去罢,如姐儿你跟紧我。

    邬氏说罢,先一步带着如意往夫人堆里去了。

    庄子里多活水,冬日里也温暖如春,冯家便依着水势建了许多亭楼步道,一路曲曲折折地彼此连通。

    为着这次夜宴,主家专程水面上放满了河灯,一路顺着水波漂荡点点光亮,竟比天上的明月繁星更引人注目。漫步其中,有如梦临仙境,引人沉醉。

    娴意带着锦书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路上倒也遇见了几位曾攀谈过的小姐,但她们探究的眼神总是令娴意分外不自在。想来她日后的交际会是个难题。

    约莫是兰素与她们说了什么罢。娴意在心中暗忖,从纪琢那事之后,兰素再见她便不大说话了。后来才知,她兄长原是纪琢同窗,对他那些个破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再回想她那时作态,实在教人厌倦。

    如何,这庄子的景致不错罢?

    娴意一惊,转身看过去:侯爷总是这般在人背后忽然出声么?不知何时,她已一路闲逛到偏僻之地,而她此行唯一的目的肃毅侯霍宸,就在她咫尺之遥。

    第19章 但我只想活

    霍宸并不回答她,只是再次问:你也逛了一圈了,觉得此处景色可还不错么?

    火树银花,物影相承,自是极好的。娴意向后退一步,垂首夸赞。

    可你瞧着并不如何高兴啊。霍宸凝视着她,既然并非不喜爱此处景色,想来就是不愿见着我了?

    便是霍宸再如何打量,也觉得她现下模样与当日在庵中无甚差别。瞧这通身寡淡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泥像成了精了!空有端庄皮相,却暮气沉沉的,半点都不鲜活。

    娴意淡淡道:侯爷多虑,我并无此意。她扭头去看水面上的一片灯影,却不慎将步摇的珍珠流苏甩动了,在颊边碰撞出细碎声响。

    摇曳的光影映在她半边脸上明明灭灭,更凸显她暗色的睫毛与秀致的眉也愈加显得她如同远远站在红尘之外,冷淡疏离。

    呵霍宸似乎笑了一声,上前去拈她鬓边的流苏,你这是防着我呢。

    想嫁给我的是你,防着我的还是你什么都想要,真是贪心啊,王三小姐。

    侯爷请自重。娴意稍侧一侧头,教流苏自他手心里滑出来,姻缘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便妄语。再则如今一切尚未有定数,还请侯爷谨言慎行。

    霍宸挑眉:你若想要定数可是再简单不过。求求我罢,求我便应你。

    他的手执着地揪着那点流苏不放,远远看着像是在摩挲眼前少女的面庞。

    这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么?只消对我软语几句,再假意哭上两声你们女子一贯的伎俩。

    不。她说。

    锦书,你且退后些。娴意抬头看他,既不气恼也不畏惧,我不知侯爷从前如何想我。但侯爷,您现在知道了,我并非您心中那般可以肆意狎弄的女子。

    锦书依言退到一边,留娴意与霍宸独处。

    我的心机手腕远不及侯爷,以至于被您戏弄而不自知。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也不知道王巡有什么值得您筹谋的,但我只想活。

    我已退无可退,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后宅之中。

    霍宸睨着她,神色冷淡下来。

    他撤回手,向对岸远眺:你倒很乖觉。轻易示弱乃是大忌,尤其我们现在彼此提防你就不怕本侯透给他?只消一两句,你难有好日子过。

    比起交谈,这更像是一句诘问。当这人脱去纨绔的皮囊、不再刻意调笑时,他周遭的气息便凛冽起来,真正像个在北境拼杀多年的大将了。

    娴意盯着自己的鞋尖:侯爷是知道的,我现下日子也并不如何好过。

    你身上没有值得本侯下本钱的东西。霍宸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本侯不做赔本买卖,你得帮本侯一个忙。

    愿闻其详。

    这是她的一线生机。

    宾主尽欢之前,尚有一场宴会要参加。

    人群聚集在最大的湖心亭中,交谈甚欢之际,便见霍宸大步行来,所过之处如摩西分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而他身后一步,正是传闻要与他议亲的王家三小姐娴意。

    瞧如今这阵势,肃毅侯府好事将近了!

    在场的无一不是眼明心亮之人,只是主家自己尚未明说,他们也只作不知罢了。

    太太,娴意回来了。娴意走到近前与她道,这位便是霍宸霍侯爷,娴意沉迷于美景之中,险些走到偏僻之处。万幸遇见侯爷,便一道来了。

    邬氏连忙谢过霍宸:小女无状,给侯爷添麻烦了。

    顺手而为,算不得什么大事。霍宸略一颔首,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的如意,原以为三小姐说自个儿相貌平平乃是自谦之语,不想是我见识浅了。

    邬氏眼皮无端一跳,心中泛起些不详之感。

    她抬眼觑了觑霍宸神色,斟酌道:咱们如姐儿小小年纪便得侯爷如此夸赞,可见是个有福气的。如姐儿,还不快上前来谢过侯爷。

    如意谢侯爷夸奖!如意高高兴兴地走到他跟前儿,话里的得意都快要溢出来。娴意余光瞥见她面上飞起的两朵红霞,嘴角微微一挑,转瞬间已了无痕迹。

    仿佛那一笑只是错觉。

    霍宸目光在如意身上停留一会儿,又问她可是静慈庵里那个丫头,得到肯定答复后笑得意味深长:王大人养得一对好女儿,日后可有福了。

    您谬赞,家里的姐儿们都还差得远。邬氏额角隐约可见冷汗,想来内心颇为煎熬,却不敢不回话,今日得您赞许,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肃毅侯笑意更深,与她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放邬氏带着小姐们离去,拖得邬氏叫苦不迭:这肃毅侯真真儿是轻佻无状,幸而今日不曾带了晴姐儿一起,否则她还真怕这贪花好色之徒觊觎她的心肝尖尖!

    北垣,我道你跑哪去了,竟是在这里。你怎的还不入席?宁儿那臭小子找你许久了,快来快来!

    一喝得半醉的壮年男子走过来,一把搂住了霍宸的肩来人正是此番夜宴的主家,安平侯冯安国。

    舅舅。

    霍宸顺着他的力道往席间去,不忘对邬氏道:愿夫人此番尽兴而归,本侯便不留了。

    侯爷亦然。邬氏如蒙大赦,忙福礼送走了这尊大佛。

    她悄悄拉住了娴意问:侯爷方才可与你说了什么不曾?神色如何?言语间有提到如姐儿的地方么?

    娴意便一一答了,神色间不乏忧虑:霍侯爷可是中意五妹妹?这总觉着于名声有碍,当真没问题么?二人避忌着人多眼杂,如意也跟在身边,言语间颇多含糊不清。

    总之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待到回府后我再与你父亲商议一番。邬氏眉头自方才就紧皱着不曾松缓,也看好了如意,莫教她这节骨眼上惹出什么事来这丫头,怕是要有大造化了。

    娴意细声细气地应她:都听太太的。

    名利浮华虚虚实实,又有谁能全然分得清呢?她看着神思不属的邬氏和满面春色的如意,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来。

    这庄子的夜色可真美啊,她想。

    第20章 谁还不会上个眼药了?

    王家下人们进来觉察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又是给五小姐的?厨房婆子悄声问。

    是东偏房那一位。另一人使个眼色,下巴往东偏房的方向扬了扬,给谁又有什么妨碍,说得好像那位不是尽留给五小姐似的。

    陈姨娘别的不论,这份待五小姐的心意当真是没话说的。

    那位最近得宠得紧,太太也是中了邪了,竟还纵着她难不成是要、要,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抓家雀儿!她抓耳挠腮了好一阵,不想憋出个这样的词儿。

    婆子哈哈大笑:我呸!还抓家雀儿你这不懂装懂的老货忒笑人!

    她话音一转,压低声音又说:我倒觉得是因着五小姐。你想啊,春燕从前那几年不比现在得老爷喜爱?太太多少年没儿子时都没对春燕动手,这小少爷眼见着都三岁了,她哪还至于巴巴儿地翻旧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