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就是陈姨娘从前是府里厨房的打杂丫头,在她们手底下做事的。全靠着一张脸才翻身当了半个主子,是以府里老人并不如何高看她一眼,背后都是直呼其名。

    且我家三叔的大丫头的夫婿就在前院做事,据说是有次赴宴之后老爷太太在书房关门待了许久,出来之后这五小姐就一下子得了太太的青眼了。那婆子神神秘秘道,凭咱们五小姐的颜色,定是在外头得了贵人看重了!

    两个婆子挤眉弄眼,嘻嘻地笑起来。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单凭太太的转变,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该对五小姐和陈姨娘殷勤些才行了。

    这后院的风要变了啊。

    另一边,娴意也感受到了王家下人对她的微妙变化,抑或该说是王巡对她的态度。

    她安坐在妆奁前,拈着梅花钗在鬓边仔细比对:雪雁,你说是这支梅花钗好看,还是这支粉晶流苏步摇好看?我竟一时选不出了。她今日难得穿着鲜亮颜色,一件粉红轻衫配着梅花色百迭裙分外娇嫩。

    还给拔步床换上了杏色的帐子娴意一贯是不大喜爱这样娇俏装饰的。

    还是粉晶步摇更衬您今儿的衣裳些。雪雁将厨房里新捧来的酥酪放在桌上,转头无奈地望着她,姑娘还真是万般不在意,这厨房里头的老夯货们都快翻过天去了!

    一碗酥酪就敢备一个时辰,您自个儿摸摸,半点都不冰了,这您还怎么吃啊?!她忿忿地一跺脚,从前在平州那会儿,谁敢给她家姑娘这样怠慢,老夫人定教那人脱层皮去!

    娴意轻笑一声,将步摇插进发髻中,又仔细调整了一番角度,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吃凉了伤身体,这不是刚刚好?再则你都置了多久的气了,还没够呢?气大伤身,待锦书来替你时带本经书回去静静心。

    雪雁是最不耐烦这些东西的,娴意就总要故意逗她。

    她果然急了,抬高了嗓门喊:姑娘!奴婢这跟您讲正经的呐,您还一味想着戏弄人!

    罢了罢了,是我的不是。娴意拍拍雪雁手背,转而肃着一张脸敲打她,不过你这性子是要改改了,整日里毛毛躁躁地像什么样子,还是大丫鬟呢。

    你们日后是要与我一同去管家的,凡事多思量几分,万万不能再这般听风就是雨。

    娴意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房中帐子换了娇俏的杏色,迎枕则是远州茶;再加上新摆的缠枝瓶子、艳绝的紫薇花此刻这西间才像是个爱俏小姐的闺房了。

    她捧了酥酪来,使调羹舀了两下,却并不动口:去唤厨房的管事婆子过来,记得脸色端着些,言语蛮横些,不要与她们讲半点道理。

    姑娘?雪雁一怔,有些不明白她家姑娘的意图。

    别怕,你家姑娘没犯糊涂呢。娴意噗地笑出声来,做个局罢了,咱们现在也有靠山呢,只管大胆去做便是。

    雪雁云里雾里地应一声,寻婆子传话去也。

    不多时,雪雁带着婆子进来。

    那婆子进了门,敷衍地给她行礼:老奴见过三小姐。不知三小姐此番特特叫了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么?她见娴意并不叫起,自理直气壮地直起身来。

    娴意只作不见,只笑盈盈地问她:文生家的?今儿个这酥酪做得有意思。你来说说是哪个经手?

    这酥酪得您心意就再好不过!文生家的眼珠一转,巴巴儿地揽了功劳,今儿东厢房没有主子们特点的菜式,这酥酪是老奴自做的,绝没有假手他人。老奴敢打包票,一点错漏都无,三小姐只管放心享用!

    嗯这就奇了。

    娴意手里捻着一个八格镂空银香球,边试香边随意说:东厢房里既不忙,怎的送来我这的酥酪都不冰了?这酥酪温了吃着有甚意思呢。迟兰,将这酥酪捧给她看看。

    我还道是东厢房人手不够,这才连着几天给我送来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原是我这外人不受待见啊。

    她刻意咬重了外人二字,淡漠眼神瞥向躬身站着的文生家的。

    这婆子额角滑下一滴冷汗,猛然醒悟:这从不发难的三小姐哪是好相与的人物,这是一股脑给她教训来了哇!

    她一迭声儿分辨道:三小姐!三小姐多心了,奴婢们哪敢怠慢您?这这定是新来的丫头不懂事,没个轻重缓急的,可绝非出自奴婢们本意啊!您别着恼,老奴这就去寻了那死丫头过来交由您惩治!

    这婆子转头就想往外走,却被早有准备的雪雁一把拦下来。娴意在她身后,语气凉凉:急什么呢,我要那丫头也无用。雪雁,你与迟兰将她押到太太跟前儿去,就说娴意求她做主,万望日后能有一口热饭吃也就满足了。

    这神情淡漠的闺阁小姐望着三人推推搡搡出得门去,又回想这几日邬氏对如意和陈氏的嘘寒问暖、百般照拂,不禁嗤笑一声。

    这样蠢的事儿,邬氏是做不出来的,约莫还是王巡胡乱插手闹的笑话他总是这样,觉着天底下独他一人聪明绝顶,殊不知自个儿是一等一的蠢货。

    拿这种伎俩羞辱她,亏他想得出来。不过

    给人上眼药这事儿,谁还不会呢。她打量一番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也该去正房转上一转,教他们看看她对肃毅侯的一片春心了。

    第21章 你说,值得么?

    外头是什么声音?

    邬氏原在分发对牌,乍然听见正房门外有嘈杂推搡之声,不免皱眉:碧桃去看看,究竟是哪来的人,这样没有规矩。

    碧桃应声去了。不多时,她神情微妙地进来回话道:回太太,外头是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将东厢房的管事婆子文生家的扭送过来了。文生家的不服,这会子还在外头闹着。

    说是在闹却是十分委婉了,文生家的此刻满口污言秽语,直将人祖上都刨出来骂了个两翻。

    教她们自去寻管事的,莫来烦我。邬氏不耐地重抓起对牌,但凡有个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要我做主,府里只我一个活人了不成?!

    碧桃喏喏应了,正要去传话,便听外头有人道:不是说了去寻太太为我做主,这会子竟是不在么?这人说着掀帘进来,竟是一向在家中深居简出的娴意。

    她见了邬氏并碧桃几人,眉梢微微一挑:呀,娴意见过太太。

    原还寻思着是太太没在房里呢,不想是您忙着。娴意面上没像往常一般挂着柔柔的笑意,瞧着十分不虞,实在不是娴意挑三拣四的找事挑理,这婆子也忒欺负人了些!

    娴姐儿,你

    娴意见邬氏皱眉不悦,抢在她之前将事情添油加醋讲过一遍,又假模假式地使帕子去沾眼角:太太若不满娴意,只说出来便是了,我自回我那平州穷乡僻壤,侍奉祖父祖母去!何故、何故这样折辱娴意呢?

    她嘴上抱怨不停,余光觑着邬氏寸长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半晌,邬氏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拉娴意的手。

    她脸上乍红乍白,唇角的笑意也分外僵硬,勉强低头哄道:怪我,这些日子府库正值清算,一时没顾上你们几个姐儿

    好孩子,你且先回房去,待苏嬷嬷去寻你,将缺的短的一并补齐了给你可好么?

    娴意却不依:太太这是说得什么话儿。那婆子怠慢我这数日里,那糟的烂的送来不知凡几。难不成还要苏嬷嬷赔我几桌子膳食不成?是了,左右我已是个无用的,不比如意有前程!是我巴巴儿地揪着肃毅侯不放,硬要抢如意的姻缘!

    她说着,泪珠簌簌地落下来,掉在那簇新的粉红色衣襟上,口中还念叨着什么是我妄想、究竟是错付了、还不如落发做姑子去诸如此类。

    邬氏心知这是王巡用了她的人手擅作主张,却是有口难言,只能将这事捏着鼻子认下,被娴意一番唱念做打挤兑得心口直发闷。

    娴意仍抽抽搭搭哭个不停,非要她给个说法。邬氏只得忍痛舍了文生家的,咬牙切齿地吩咐道:碧桃,去。去将那老虔婆照规矩好生惩治一番,好教她学学如何敬重主家!

    这话一出,那管事婆子便算是废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