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能让她硬生生记下一辈子。

    众人与她相左,甚至连好友都不敢与她站在一起,而顾沉殊,那个最是养尊处优、骄纵任性的拂梅门二公子,倒是毫不在意,虽是嘴上毒了些,却屡次三番救她于水火。

    一片浑噩之中,寻得半寸丹心。

    慕渊真人带领弟子破开虚妄之境的时候,那狼狈不堪的二人也支撑到了极限。

    “快来人!肖桃玉伤这么重,快死了!”

    “快来人抬她一下!”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哪里疼?你的骨头怎么了!?”

    “公子!!”

    对于虚妄之境外面的人来说,距离他们失踪也不过短短五个时辰罢了,稍微一忙,便无人注意到肖桃玉与顾沉殊的消失。

    加上暮遥有意隐瞒,若是再耽误些时辰,只怕二人早已……

    一片忙乱之中,意识模糊的肖桃玉只能看到人影幢幢,她若有所感一般,拼尽全力的伸手去够,够那个近在咫尺、可却即将与她分离的少年。

    三个月已经到了。

    他要走了。

    肖桃玉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声谢谢啊……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肖桃玉虚虚乱抓的手,白露神情憔悴,额上有血淋淋的伤疤,眸中猩红,也不知哭了多久:“桃玉,桃玉你要找什么?你现在感觉如何?”

    慕渊真人正站在不远处,见弟子重伤至此,眸光蓦地沉了下去,广袖中的手渐渐攥紧。

    肖桃玉拂开了她的手。

    几个架着她的弟子蓦地被一股力量推开,也不知这浑身是伤的人哪里来的力气,纷纷错愕的看着肖桃玉向前踉跄而去。

    她一把抓住了顾沉殊的衣袖。

    “顾公子。”

    那眼神灼热得吓人,执念深藏于眉间,她好像渴求用这短短的须臾,记住那人的脸一般,就那样定定望着他。

    “我会报答你的。”

    这是她肖桃玉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今生必践。

    周围一干拂梅门弟子都在虚虚扶着顾沉殊,忽然见她说得这样认真,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纷纷惊疑不定的看向了顾沉殊。

    “……你。”

    顾沉殊张了张嘴,正欲回答,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了慕渊真人的身影,不由得心下一阵郁塞憎恶,猛地一拂衣袖,抖开了她的手。

    “你有那本事来报答我吗?”这句话说得弱弱的,气势不足,他想了想,嚣张的声音让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滚。”

    不过这句肖桃玉没听见,因为她早已昏了过去。

    这厮竟不听他讲完,顾沉殊满心悲愤,正欲说话,便一阵头晕眼花,身形晃了晃,接下来也没了意识。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屁孩其实都还有一箩筐的话想说给彼此听,就算是针锋相对、硝烟四起,可谁知这一晕,接下来四年都没了机会。

    生生熬成了一个遍布遗憾的空想。

    肖桃玉再次醒来的时候,流光寒潭的事情其实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原本正打算闭关的慕渊真人忽然得知了暮遥私开禁地、并且将肖桃玉封印进去的消息,计划乱成一团。

    暮遥此事本就做得糊涂,一下子不知触犯多少条门规,戒律长老硬是抽了她一百戒鞭,据说她当时几乎成了个废人,满身血痕,就要爬不起来了。

    可掌门赶她走,她依旧不肯。

    慕渊真人本打算将这等心思歹毒之人逐出秉玉仙山,谁知惊动了拢尘堂堂主夫妇,那二人千里迢迢从姑苏赶来,杜雪拼了命的替暮遥求情,而堂主陈青云见女儿身负重伤,脸色难看至极,当场便与人吵了起来,一时闹得秉玉仙山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掌门开出条件,若暮遥想要继续在秉玉修仙问道,便不可以弟子身份留下,而是以仆人的身份,每日负责洒扫等一众脏活累活。

    虽能同其他弟子一样佩剑,却是一生蒙羞。

    这般鲜血淋漓的扒掉了人家拢尘堂长女的亮丽荣光,一生为仆,试问拢尘堂怎可能同意?

    可不等父母开口,奄奄一息的暮遥便道:“……我要留下。”

    慕渊真人只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最后僵持不下,还是杜雪跪下恳求昔日恩师,这才将女儿留了下来。

    ……

    彼时,白露正趴在她床头哭得涕泗横流,肖桃玉艰涩的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顾沉殊在哪里?”

    “顾……”白露一怔,讷讷答道,“桃玉,你病糊涂了,拂梅门和毋庸门的弟子全都已经回门派了。”

    肖桃玉手指动了动,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忽然那么关心这个人,他不是很招人讨厌的吗?”

    她未尝回答,只喃喃的念了一遍——

    “顾沉殊。”

    今朝一别,何时能见?

    ……

    得意楼夜风吹拂,连雨丝也变得细密柔软了起来,斜斜吹入屋中,倒平添三分宁静。

    “肖姑娘记性真好。”

    顾沉殊听了旧事,看上去似是有些局促,他低着头浅浅的笑着,拨弄了好多次烛火。

    “那狮身人面怪太可怕,在下自那以后,便有意不去回想,想不到你还记着。”

    她摇了摇头,心想:“傻子,我何尝是记得那怪物?分明是记着你而已。”

    人们的偏见不可能全然消解,时至今日,亦是如此。

    尤其秉玉仙山弟子众多,别提是清冷疏离的肖桃玉,就连那处处拔尖的暮遥,依旧有人瞧不上她。

    既不能求得圆满,她便求自己心安。

    “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不解和疏远,也无怪乎同门说我看上去就苦大仇深,像个木头疙瘩,我曾经想,我这样的人……”她想,“一定需要很多很多的弥补和挽救,才能继续支撑下去,方不至自甘堕落,满腹仇怨。”

    被丢入虚妄之境拼死也出不来的时候,肖桃玉的痛恨达到了极点。

    她那时便打定了主意,若是能逃出去的话,第一件事情,就是拔剑将暮遥和她那一干狗腿杀了,让他们死无全尸最好。

    可是……

    四年前,顾沉殊给了她一捧没籽的樱桃。

    就是这一丝丝的甜,让她的心再次被填满,再度跳动了起来。

    原来仅仅是这一星半点的甜,便足矣。

    先前种种,再无怨恨。

    她照样爱憎分明,与暮遥的帐,自当慢慢算清,可她再不会因为良心不安而谴责自己。

    顾沉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屋中烛影摇红,只觉安定无比。

    肖桃玉还像是四年前一般,病病歪歪倒在一边,不过,她不似那时全然带着傻气了。

    她现在出落得标致且脱俗,是那种让他看了一眼,便久久不能忘怀的清灵动人。

    不过顾沉殊也暗暗笑此人,时至今日,也不知坐在对面的他,正是应当拔剑相向的仇人。

    “从前年少轻狂,不知斤两,说话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他道,“让你见笑了。”

    “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她像是捡到宝似的。

    如今许多人都不知顾沉殊先前飞扬跋扈、耀武扬威的模样,可她知道。而他心智愈发成熟,现今俨然成了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这样难得可贵的和善,她也见过。

    可不就是捡到宝了吗?

    竟然升出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肖姑娘可真会揭我的老底,倒说得我不好意思了。”顾沉殊心说自己和这小丫头果真八字不合,他越是想让过去的自己销声匿迹,她便越是往外抖落,“那段时日,蓬头垢面,当真是狼狈……”

    “不会啊,”她忽然发自真心地道,“就算那样也很俊。”

    突然被夸的顾沉殊:“……”

    他不知肖桃玉这几年吃的什么粮长大,说话做事皆是如此单刀直入,倒是让人招架不住了。

    “我记着,先前肖姑娘对我似乎很不满,还觉得我花枝招展来着。”他轻轻提起嘴角,恰到好处的笑容里微含无奈。

    “先前是我不懂事。”

    她这下足够直白了。

    顾沉殊来不及消化话中含义,便发觉那人目光灼灼,肖桃玉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也不知那双看似寒凉的眸中,藏着几分温柔。

    “顾公子,谢谢你。”

    ☆、故人

    即便时过境迁,猖狂嚣张的拂梅门小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个言谈举止温温柔柔、让人忍不住叫哥哥的弱冠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