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今夜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玉离笙。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过来时,大堂里摆着的棺椁,许慕言的身上白得吓人。穿着一身宛如鲜血浇灌而成的婚袍。

    衣衫不整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棺椁周围点满了红蜡烛,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

    而那种气味,重明君觉得十分陌生,因为他自幼修的就是无情道,无情无欲,自然不懂。

    眼下却恍然大悟,晓得了其中关窍。

    “你……你方才……方才是不是对许慕言,做出了那种事情?”

    重明君惊问道:“说!你老实告诉师兄。你到底是不是对许慕言做了不该做的事?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师兄,我方才说过了,”玉离笙微微一笑,脸上的血色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光泽,“我都没有心,又何来的情?”

    重明君听罢,刚要大松口气,心道,看来是他误会了,玉离笙从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徒弟动情。

    可玉离笙下一句话,却直接粉碎了重明君脸上的所有表情,转而成一种极度恶心惊惧的神色。

    “我对许慕言有的,从来都只是欲|望。我想占有他,彻彻底底地占有他,所以……我方才同他成亲了。”

    玉离笙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缓步逼近重明君,血红的喜袍拖在地上,好像铺了一层红雪。

    “我给他穿了喜袍,涂了胭脂,即便他已经死了,但他在我眼中,依旧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重明君难以言说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面前站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下意识就翻手招剑,一剑就刺了过去,重明君呵斥道:“你不是离笙!你到底是谁?把离笙还回来!”

    玉离笙抬手一把攥紧剑刃,狠狠一绞,就绞出了大片的血迹。

    他也不躲,继续逼近,冷笑着道:“我就是离笙啊,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秦剑,我的好师兄,你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不,不是这样的,离笙天性善良,悲天悯人,他不是你这样的,你到底是谁!?”

    重明君依旧不敢相信,因为在他眼中,玉离笙一直都是那么的病弱,那么的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虽然表面看起来清冷疏远,但每次见了他,都会温温柔柔地唤他一声师兄。

    不管许慕言当初如何在其他人面前,羞辱玉离笙,他也不生气,只是把自己关在月下小筑。

    如此性情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那种丧心病狂之事?

    “什么天性善良,什么悲天悯人,不过都是假象罢了,我本就是如此的,今后也不会改。”

    玉离笙攥紧剑刃,丝毫不顾手伤,凑近重明君的身前,低笑着道:“师兄,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昆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竟然对自己的徒弟做出那种事情?是不是觉得我无可救药,丧心病狂了?”

    “是!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倘若我当年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必定一剑杀了你,绝不带你来昆仑!”

    重明君咬牙切齿道,脸色都开始发青了。

    玉离笙反问:“可是师兄,你们玄门正道的修士,不也一样不知廉耻,丧心病狂么?”

    重明君道:“那是缥缈宗!又不是我们昆仑!昆仑自建宗以来,门中上下,但凡有行不诡之事,必定将之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顿了顿,他越发厉声道:“既然你对许慕言动情了,那昆仑便再留你不得!”

    “我真是后悔,居然偏宠了你这么多年!”

    “我好后悔,当初没有听我师父的话,将你赶下昆仑山!”

    第一百零五章 本座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提起重明君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昆仑的宗主,玉离笙的神情变得诡异起来,他笑道:“师兄若是如此说的话,那有一桩埋在我心底多年的秘密,也是时候说给你听了。”

    重明君警惕道:“什么事?”

    “关于老宗主的死。”

    “什么?你说什么?我师父的死?他难道不是因为走火入魔遂才……难道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重明君暴怒,运气一抽长剑,便要对玉离笙动手,哪知玉离笙的修为,远比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要高出许多。

    简直就是深不可测,竟一时半会儿无法轻易撼动,重明君咬牙切齿道:“说!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你也许不信,当年你带我入昆仑时,老宗主百般不肯,明面上对我也是万般刁难。认为我是残花败柳,人尽可夫。可谁又能想到,他深夜时,趁着山中宵禁,偷偷潜入我的房中……”

    “你胡说!不许你侮辱家师!”

    “我有没有胡说,你继续听一听便知了。老宗主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竟还六根不净,修的是什么狗屁无情道呵。”

    “他将我圈入怀里,掐着我的脖颈。就像这样 ”

    玉离笙顺势将重明君揽入怀中,掐着他的脖颈,眼中迸发出了无比的怨恨,一字一顿道:“他掐着我的脖颈问我,是不是和旁人说的一样,那么会侍奉男人!”

    “他还说,不嫌弃我身子脏,想收我为炉鼎,助他修行,早日得道飞升!”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师父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在撒谎,我要杀了你!”

    重明君怒起反抗,可掐他脖颈的手力大无穷,宛如钢板一样,死死将他钳住了。

    甚至连呼吸都困难了。

    “我胡说?呵呵,我若胡说,便让我此生不得善终,转投畜牲道,永无翻身之日!”

    这毒咒发得很重,修真界对诅咒颇有忌讳,一般不会发如此重的毒咒。

    除非,玉离笙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他才如此信誓旦旦。

    重明君摇头,满脸难以置信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原来玄门正道,也这般懦弱,连事情的真相都不敢承认,真是可笑至极!你以为你的宗主之位哪里来的?还不是我助你坐上的?”

    玉离笙冷嘲热讽起来,露出无比嘲弄的神色,又接着道:“我厌恶有人拿我当炉鼎,所以我就设计把老宗主杀了。就连当年那锦书上留下的遗言,也是我临摹了老宗主的字迹呢。”

    “不知师兄此刻知晓了,心里作何感想?”

    重明君只觉得一股怒火,腾的一下窜上了头顶,他被玉离笙禁锢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挣脱。

    惊怒之下,居然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师兄,除了许慕言之外,你也算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不觊觎我的皮囊,还愿意待我好的人了。”

    玉离笙微笑着望向重明君,语气听起来有些轻快,可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残忍,他道:“师兄,我不会杀你的,我要留下你,让你亲眼看着,昆仑是怎么一步步沦为修真界的笑柄的。我要让宁琉璃生不如死!我要让檀青律亲手杀尽他的族人。我会把你囚禁起来,让你从今往后,只能看着我和慕言亲热……”

    语罢,他抬手在重明君的眼前一晃,以摄魂之术,将今夜的记忆,从重明君的脑子里摄了出来。

    之后便一挥衣袖,将人送下峰去。

    只要过了今夜,重明君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做好这些事情之后,玉离笙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伤手,亲眼看着原本血肉模糊的手心,迅速地愈合。

    玉离笙的眼神黯然下来,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怪物,一个被全天下抛弃的怪物。

    没有心,不会受伤,也不会老。

    只是这漫漫长夜,寂静无声,他好孤独,真的好孤独。

    他吃下了许慕言的心,仍旧没办法将内心深处的空虚填满。

    反而像是饮鸠止渴,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大殿,然后爬进棺椁里,搂着许慕言消瘦的肩膀。

    玉离笙低声喃喃自语道:“慕言,师尊好冷。慕言,你帮师尊暖一暖身子,好不好?”

    可许慕言的身体冰冷,连血都流干了,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慕言,师尊好孤独啊,师尊真的好孤独。”

    “求求你了,不要丢下师尊一个人好不好?”

    玉离笙把头往许慕言的胸口一贴,从发红的眼角流出了滚|热的眼泪。

    其实,他不明白眼泪代表着什么。只是蓦然就流了出来。

    “慕言,你理一理师尊,好不好?”

    “慕言,师尊真的……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好冷,我好冷……我快要冷死了。”

    玉离笙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成了很小一团,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脸埋在了膝上。

    从前夜深人静时,他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当初被人侮辱的画面。

    现如今,满脑子都是许慕言临死时,满是鲜血的脸。

    “我真的好冷……”

    玉离笙突然悲从中来,把脸埋在膝头泣不成声。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让我受了那般屈辱?”

    “我的心到底在哪里?把心还给我,把心还给我!”

    可当初,明明是玉离笙站在菩提树下,跟上苍祈求,剥离半身,还亲手剖下自己的心脏,与那半副身体,一起封印在了菩提古树中。

    从而换来了干净的身体,足够毁天灭地的修为,以及上千年的寿命。

    现如今,他又想寻回自己的心了。

    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也许,菩提树不是从世间消失了,而是从未存在过,一直都只是玉离笙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但他还是翻身从棺椁中起来了,满脸泪水的跪在里面,双手合十,同上苍求道:“求天道开恩,让我再见一次菩提古树,求天道开恩,求天道开恩!”

    不知是上苍开眼,还是玉离笙与那菩提古树有缘。

    再一睁开眼时,玉离笙已经置身于一片茫茫仙境。

    同他当年见到的一模一样,微风吹过高达上百丈的菩提树,林叶簌簌作响。

    “我……我又回来了。”

    玉离笙望着面前沐浴在万丈佛光里的菩提树,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他在魔界受辱后,满身伤痕的逃了出来,误入了仙境,遇见了菩提树。

    郊醣 珈 您蒸礼便是跪在菩提树下,双手合十祈求上苍垂怜。

    然后亲手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封印在了古树中。

    不曾想,时至今日。他又回来了。

    不同的是,上次是剖心,这次是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