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走回了闻冬身边,将软椅放好,落座,才侧头看向闻冬,并不急于催他画画,而是温声问:“小闻先生,午餐想吃什么?我来点餐。”

    闻冬回过神,视线从季凛的小臂上缓缓上移,移到了季凛的脸上,乖顺一笑,“都好,我相信你的口味。”

    早上季凛给他定的那份海鲜粥,确实非常鲜美,十分符合闻冬的口味。

    季凛便也不再多问,转而在手机上操作起来,沉默两秒,他又忽然开口,好似不经意般道:“你早上说得很对,当时在问询室里的那个男人,是沈溪的同事,他确实对沈溪怀有非常强烈的…”

    说到这里,季凛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恰当的词,片刻后,他才继续道:“非常强烈的愤懑,他嫉妒沈溪的一切,包括沈溪的外貌,家境,以及卓越的天资。”

    闻冬一怔。

    令他意外的,并不是季凛话里的内容,对于当时在问询室看到的那个男人对沈溪所怀有的情感,闻冬觉得完全是在他意料之中,因为当时他就已经闻到了非常明显的嫉妒与厌恶味道。

    令闻冬怔忡的,是季凛会忽然告诉他这个。

    也许,他想要打探案件进度的目的,已经被季凛看透了?

    如果是这样,那季凛给他强调这个,就绝不仅是简单的告知,一定还在传达着更多的信息…

    这样想着,闻冬便下意识抬头去看季凛。

    季凛已经点好餐放下了手机,也正安静垂眸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季凛浅褐色的瞳孔在冷白色灯光下,微微泛起隐秘而幽微的光泽,昨晚在酒吧中出现过一瞬的,那种仿佛猝不及防,望进了一片漩涡,好似要被深深卷入一般的感觉,又在刹那间弥漫上闻冬的脑海。

    但依然只是刹那。

    还不待闻冬再去分辨,就听季凛又开了口,语气如常:“喝咖啡吗?我这里只有jablum的蓝山,不知道小闻先生喝不喝得惯。”

    闻冬下意识点了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季凛在说什么,因为电光火石间,闻冬觉得自己明白了季凛想要给他传达的信息。

    “强烈的愤懑…嫉妒沈溪的一切,包括沈溪的外貌,家境,以及卓越的天资…”

    但闻冬却分明知道,沈溪的伤口是在上半身的躯干上,他的整张脸,还有两只手,都是完好无损的。

    闻冬感觉,自己脑海中就像陡然出现了一条线,在将什么东西串联起来,逐渐变得清晰…

    “小闻先生,”季凛的温沉嗓音又忽然在耳畔响起,“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看一看,现场照片。”

    闻冬倏然回神,微微瞪圆了眼睛,罕见地显出两分迷茫,“这…可以吗?”

    季凛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看小闻先生在人物表情及行为分析上很有天分,就想让你看一看现场照片,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新的方向。”

    闻冬听懂了季凛话里的意思,季凛这是在假借「请教」的名头,给他行个方便。

    又一次被季凛关照,闻冬却依然完全看不透他的用意,只好抿了抿唇,认真道:“非常感谢。”

    “不必这么客气,”季凛伸手拉开了左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沓照片,递给闻冬,笑道,“我是真的相信,小闻先生也许能给我提供新思路。”

    闻冬伸手接过照片,又说了一次「谢谢」,便立刻垂眸去看。

    入眼的第一张照片,便是案发现场的全景图。

    闻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钢琴边,那道早已了无生气的人影身上。

    在那个瞬间,他的眼底又浮现起些许季凛已经能立刻形容出的,悲悯神色。

    不过随即,闻冬便注意到了,沈溪身上披着的,干干净净,毫无血迹的夹克外套,他略微迟疑地看向季凛,“这件外套…是,凶手给他披上的?”

    季凛点了下头,含蓄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闻冬叹了口气,眼底浮现出两分伤感,慢声道:“沈溪他,很喜欢这件外套,这是他当时在国外念书时候买到的一件限量版,是和他最喜欢的一位歌手同款的,因此沈溪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穿它…”

    后面闻冬没有说出来的话,季凛却听懂了。

    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穿,那天却穿了,想必那天,沈溪是计划要去赴一场重要约会,见一位重要的人的。

    只可惜,再也没了那个机会。

    想到这里,闻冬又忍不住问:“他的男朋友,你们查出来是谁了吗?”

    季凛摇了摇头,如实道:“暂时还在排查中,之前问过了沈溪的父母,两位老人家都表示并不清楚沈溪的情感状态。”

    这倒也在闻冬意料之中,毕竟性向小众,很多时候,不是那样容易站在人前的。

    因此闻冬只是点了点头,就又继续低头看照片了。

    将手中的照片一一过了一遍,闻冬渐渐皱起了眉头。

    季凛原本就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因此立刻问道:“小闻先生这是看出什么了?”

    闻冬眼神略微放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才组织着措辞,轻声开口:“我的角度和你们不太一样,从美术的角度来看,如果把这个现场当作一幅…一幅画作,那么原本,这幅画作上应该是遍地血迹的,沈溪身上,自然也不该披上这件外套,但是现在,画面里既没有血迹,沈溪身上还多出来了一件干净外套…清除血迹在美术中可以当作清除原本的作画痕迹,也可以是认为原先画的不对,从而进行擦除修改,披外套则可以理解为遮盖,那么,这二者结合来看,都能反映出作画者对原先的作品并不满意,想要呈现新的画面,那是不是能说明…”

    闻冬略一停顿,视线重新聚焦在季凛的脸上,他一字一顿,缓缓说出自己的理解:“是不是能说明,凶手他,至少在这个当下,感到后悔了?也或许是,他的内心并不能接受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因此想要尽可能地去擦除,遮盖,从而构造出一个新的画面,以此粉饰太平,聊以自-慰…”

    在极短暂的一瞬间,季凛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好似在深海中,蓦然间寻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

    不过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身后就突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年轻男声,那人急匆匆道:“季老师,尸检报告出来了!还有,万老师请你去一趟解剖室,说是死者有一样物证有些奇怪,需要你过目一下。”

    作者有话说:

    季凛:宝藏老婆!

    第8章

    茶水间,闻冬端着一杯刚刚用咖啡机磨好的蓝山咖啡往外走。

    季凛被叫去得仓促,只来得及将咖啡豆递到他手里,歉意万分地请他自便。

    闻冬自然表示理解,何况他本身在家也习惯了自己磨咖啡,倒也没觉出有什么不便。

    他才刚刚走出茶水间,迎面就撞上一道熟悉的高大人影。

    “哎小闻先生,”唐初爽朗笑道,“我猜你就在这。”

    闻冬笑了笑,随口接话:“怎么猜的?”

    “看见季凛桌子上的咖啡豆不见了呗,”唐初一扬眉毛,“就知道你肯定来茶水间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细想的话,好像又不那么成立…

    闻冬忍不住奇道:“为什么不觉得是别人借了他的咖啡豆喝?”

    唐初「嗨」了一声,咂嘴道:“这什么蓝山咖啡,也就是你和季凛这种艺术家喝得惯,我们普通大众,闻着味都觉得像中药…”

    “艺术家…”闻冬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扬唇笑起来,“季先生知道你这么叫他吗?”

    “我和他说过啊,”唐初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他很贴合这词吗?哦对,你没见过他出现场时候什么样…”

    闻冬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什么样?”

    这么一问,唐初反倒又答不出个所以然了,他想了半晌,还是只摆了摆手,憋出一句:“难以形容…反正看起来完全不像出现场,倒更像是…像是看画展似的。”

    闻冬确实没见过季凛出现场时候的模样,但现在听唐初这么一形容,再回想起季凛那双很难看透的浅褐色眼眸,以及他唇角好像无时无刻不微微上扬的温和弧度,闻冬脑海中竟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出现场也像看画展什么的,如果放在季凛身上,好像确实毫不违和。

    见闻冬不说话,唐初怕他误会了什么,又急忙补救道:“我就是这么一形容,就…就季凛那人身上就是这种气质,绝不是说他对待现场不认真不敬重的意思,他一向都是非常认真细致的!”

    闻冬回神,哑然片刻,还是点头道:“我知道,我没误会,就是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没关系,”唐初摆手,“没误会就好。”

    眼见闻冬已经走到了季凛的工位前,唐初急忙拦住他,“哎等一下!季凛给我打过招呼了,要我直接带你去他办公室等他。”

    闻冬脚步一顿,迟疑道:“会不会不太方便?”

    季凛本人在的时候,他都没去他的私人办公室,现在季凛不在,他反倒坐进人家的办公室里了,让闻冬莫名有种即将侵入别人私人领域的不适感。

    “没什么不方便的,”唐初干脆道,“我带你进去你就明白了。”

    说完这句,唐初已经先一步走在前面了,闻冬顿了一下,还是放下咖啡豆,端着咖啡跟了上去。

    不过他们才刚走两步,不远处就走来两个人。

    一人身穿制服,是闻冬不认识的一名刑警,另一人,则是闻冬早上在问询室看见过的钱书。

    只不过此时此刻,钱书早已没了早晨时候的精英模样,整个人显得分外混乱又狼狈。

    两人径直走向了电梯间,显然,钱书这是暂时摆脱嫌疑人身份,要被放走了的意思。

    注意到闻冬的视线,唐初摸了摸后脑勺,有心想给他解释一句:“那个,他虽然…”

    但闻冬却像是知道唐初想说什么一般,收回视线打断了他,温和道:“我知道,不是他。”

    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不是他」三个字,唐初一愣,下意识追问道:“季凛给你说过了?”

    但出乎唐初意料的,闻冬摇了摇头,简略道:“没有,他只说了这个人,确实对沈溪怀有强烈的愤懑,以及嫉妒。”

    唐初更愣了,呐呐道:“那你怎么就知道…”

    闻冬眉眼沉下来,他已经读懂了之前季凛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认真道:“他仇恨沈溪,尤其嫉妒沈溪的外表,更嫉妒沈溪的才华,所以,如果凶手真的是他的话,我想沈溪的脸和手,应该早已经被摧毁得看不成了。”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沈溪的脸和手,都没有任何受到过摧毁的痕迹。

    如果那份仇恨与嫉妒已经到了能杀人的程度,那么杀人之后却不发泄,这完全是不符合人类心理的。

    唐初瞪大了眼睛看向闻冬,一时间甚至没接上话来。

    他并不傻,只是性格与天生的家庭环境使然,让他在办案的时候最相信完整的证据链,相对在揣测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上就一直有短板。

    但短板归短板,只要简单给他解释提点一下,唐初就完全能被点通了。

    因此现在令他惊讶的,并不是闻冬话里的内容,而是闻冬竟然仅仅通过季凛的一句话,就推测出了和季凛同样的结论…

    大概是他愣得太久,闻冬反应过来什么,想了想,又开口补充道:“当然,我也不只是靠这个想明白的,我还注意到了刚刚那个人出来时候脸上的表情…”

    反应过来闻冬口中的「那个人」指的就是钱书,唐初立刻回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怎么说?怒气冲冲?”

    “没错,”闻冬点了点头,条理清晰讲出自己的想法,“眉毛靠拢,上眼睑上抬,鼻孔张大,嘴唇紧绷,典型的愤怒表情,人在不同情境下的愤怒是不一样的,我想,如果他是在确认嫌疑被捕后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可能说明,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无能,最后还是被警察抓了,可他刚刚明明已经暂时解除了嫌疑,被放走了,却还不由自主露出这个表情,那就说明他应该是在气…”

    说到这里,闻冬略微停顿一下,又看了唐初一眼,才继续道:“应该是在气你们,气警察,他可能觉得自己受到了猜疑,或者说,觉得自己被诬蔑了。”

    话音落,两个人正好走到了季凛办公室门口。

    “闻先生,”唐初真诚道,“你是今年毕业是吗?毕业之后工作定了吗?没定的话,考不考虑换个工作方向?比如说 ”

    唐初一停顿,打开季凛办公室的门,大手一挥,笑出一口白牙,接上了话头:“比如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在这里再给你添加一套桌椅。”

    闻冬微怔,随即便笑了起来,他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什么,视线落在季凛办公室内,就不由顿了顿。

    闻冬现在算是明白,季凛为什么毫不在意让他来办公室了。

    因为季凛的办公室,实在是过于空荡简洁了

    门口一个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黑色风衣,靠墙一个黑色皮面的单人沙发,靠窗一套黑色木质桌椅,桌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台笔记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