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人头?

    闻冬确实没有打量别人房间的习惯,但一眼看到这样奇异物件,还是不由被吸引了注意。

    那其实是一个仿真人头骨,类似美术教具,闻冬在学校上课时候时常能见到。

    不过又不太一样的是,美术教具是只有骨。

    而季凛办公桌上放的这个,是在头骨表面,又用特殊材质填充出了类似肌肉,脂肪以及皮肤。

    因为材质的特殊性,让它看起来,比那种普通卖假发的人头模特逼真得多。

    再有,这个头骨,没有眼睛,眼窝处是凹陷的,还没有被填满。

    随着闻冬的视线看过去,唐初「啊」了一声,忙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每个第一次看到的人都得被吓一跳,不过别怕,是假的,我能证明…”

    虽然唐初也着实想不明白,季凛究竟为什么要在办公桌上摆这么一样东西,且他还没说的是,季凛日常坐在这办公桌前思考案子的时候,手指还会时不时抚摸一下这东西的各个部位,摸的最多的,大概就是那处深陷的眼窝。

    且每一次,季凛的动作,都轻柔得简直像在抚摸情人的面颊…

    这话如果说给闻冬听,闻冬八成是要被直接吓跑的…

    唐初正这么想着,就见闻冬走近了那颗仿真头骨,将咖啡随手放在桌上,之后微微俯身,看得认真。

    有那么一瞬间,闻冬竟隐约从这连眼睛都没安的仿真头骨上,看出两分莫名其妙的熟悉。

    像是有微光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归于沉寂,再也找不出丝毫痕迹。

    闻冬兀自摇了摇头,笑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转头朝唐初笑了笑,语气淡然又真诚,听不出丝毫被吓到的模样:“季先生眼光真不错,这个的骨相,做得非常好。”

    唐初:“……”

    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艺术家!

    同一时间的解剖室内,季凛可听不到唐初的腹诽,他正认真听万法医讲尸检结果:“男性尸体一具,尸长182cm,发育无异常,营养良好。表面共计五处伤口,其中四处在背后,一处在正面,五处都处于第二肋骨至第五肋骨间,背后四处分别靠近心脏的上下左右四个中点,非致命伤,正面一处正中心脏,为致命伤。五处伤口创面长度基本一致,但正面伤口创面深度较之背后明显加深,推测正面刺入力度明显比背后要重。另外,伤口创面一侧平滑一侧粗糙,呈锯齿状,综上,推测凶器为长度约3-5cm,单侧有锯齿的某种工具。”

    季凛敏锐捕捉到了这段话中的关键词,“某种工具?也就是说,不能确定是锯齿刀?”

    “没错,”万法医一推眼镜,示意季凛看尸体身上的伤口,“五个伤口,每个伤口的创面长度都不足2cm,我不觉得会有这么细的锯齿刀。”

    季凛还未说话,解剖室的门就猛然被推开了,唐初一阵风似的刮进来,语速飞快:“老万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凶器方面我这边进一步排查,你快给季老师看那个奇怪的物证!”

    万法医睨了唐初一眼,斥道:“就你猴急!”

    说完这四个字,他就又转头看向季凛,依然「固执己见」,接上之前没说完的尸检结果:“另外,死者体内检测出环吡酮化合物,从残留剂量来看并不致死,推测服下时间在死亡前一至两个小时,以及,目前可以将死亡时间缩短到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

    唐初正要槽一句「讲人话」,就见季凛目光重新落在尸体身上,喃喃道:“果然是这样。”

    “什么?”唐初愣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没记错的话,”季凛目光停留在沈溪的脸部,淡声开口,“佐匹克隆就属于环吡酮化合物,我最开始看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他面部肌肉过于松弛,现在在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也就不难解释这种松弛了。”

    唐初一时间没顾上震惊季凛为什么能对安眠药的成分都了如指掌,他眼睛一亮,大彻大悟般道:“也就是说,沈溪是在睡着后才被杀的!”

    万法医一点头,给出肯定回答:“没错,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之后,不等唐初和季凛两人继续分析,万法医就将话题转到了最初提到的奇怪物证上,他将其中一个透明物证袋推到季凛面前,语气沉了两分:“季老师,你看一看这个。”

    季凛目光触及的瞬间,瞳孔就骤然一缩。

    停顿两秒,他蓦地抬眸看向唐初,语速罕见地快了两分,“闻冬走了吗?我有重要事情要问他。”

    两人快步离开解剖室,回到了季凛的办公室。

    不过,遗憾的是,办公室内已是空空如也。

    “他这么快就走了?”唐初惊讶道,“我特意和他说了,要他在这等你的!”

    季凛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神情,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前,边道:“查一下他的联系方式,我…”

    话说一半,视线落在办公桌一角,季凛就倏然止了话头。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温声道:“不用了,联系方式我有了。”

    唐初不明所以,急忙也走过来探头去看。

    这才发现,季凛的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张纸条,字体清隽,笔锋飘逸

    季先生,看来你和唐警官一样忙,没空做我的模特了,我下午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不过,你定的鳗鱼饭十分美味,我很喜欢,为表谢意,我决定明天请你吃午餐,并且会再次带上我的画本。

    备注我的联系方式:189xxxx1030. 微信也是这个。

    闻冬;

    季凛盯着纸条看了两秒,之后,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在添加联系人的搜索框内,输入了这串数字。

    很快,屏幕上就弹出了闻冬的微信,微信名是简单的一个「冬」字,微信头像,则是一片分外动人的雪景。

    季凛想,这应该是闻冬自己画的。

    点了添加,略微犹豫一瞬,季凛在附加信息里,并没有填写自己的名字,而是备注了四个字

    你的模特。

    作者有话说:

    小季:不过是些哄老婆的小手段罢了。

    「标注」微表情分析及法医术语有参考。

    第9章

    点击发送,季凛又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不过不知闻冬是不是在忙,暂时还没有通过。

    季凛将手机锁屏,随手放在办公桌上,修长手指又不自觉覆上了那颗头骨,指尖在凹陷的眼窝处流连不已。

    他半阖着眸,有那么一瞬间,眼神好像飘得很远,像在追忆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唐初一看他这副模样就莫名犯怵,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打破凝滞的气氛,“咳咳!那个,对,就你这个头盖骨,闻冬前面还夸好看来着,你俩真都不是一般人…”

    季凛蓦地回神,看向唐初,像是罕见的迟疑,“他…夸好看了?”

    “夸了,”唐初非常肯定地点头,把闻冬的话转述给季凛听,“他夸你眼光好,说这个的骨相做得非常好,反正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艺术家…”

    季凛唇角就又扬起了好看弧度,他浅褐色的眸底闪过一瞬异样光芒,就好像,某种凶兽发现了绝佳的猎物一样。

    不过,那仅仅是根本不为人察觉的一瞬罢了。

    下一秒,他就又敛了眸子,温和看向唐初,好似寻求意见一般问:“那你说,如果我给小闻先生,送一颗这个,他会喜欢吗?”

    “什么?”唐初声线都被惊劈叉了,“你说你要给他送什么?”

    唐初活了近三十年,就没见过送人礼物要送个仿真人头的!

    这究竟是得有多奇葩?!

    不过,想到闻冬当时真情实感赞美的眼神与语气,唐初又不那么确定了…

    半晌,他呐呐道:“也说不定,我看他是真觉得好看。”

    可季凛却笑了一声,终于舍得把手收了回来,又改了主意,“算了,不送了,送他的话,不知道该以谁为模子做。”

    唐初第二次声线劈叉,他艰难道:“你这个…这个头盖骨,竟然还,还有真人原型的吗?!”

    大概是他的语气已经从惊变成恐了,季凛又笑了一下,才温声道:“和你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有真人原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不见半分异样,看起来十足真诚,唐初又愣了两秒,才长出口气,拍着胸脯感叹:“靠,你这哪里是玩笑,简直是惊悚故事好吗!”

    季凛笑着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唐初又缓了缓,才摆了摆手,转开话题:“话说季老师,我感觉你对那小闻先生,还真不太一样。”

    唐初和季凛已经认识六年了,可他依然时常觉得看不透季凛。

    毫无疑问,季凛是非常温和有礼的,甚至六年来,唐初都根本没见他有过脾气,好像无论面对多么糟糕的案情,多么可恨的嫌疑人,季凛都能依然耐心十足,毫无暴躁,对待同事自然更是绅士礼貌,警队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可同时,大家却好像一直有两分怕他,跟他讲话总是要认真两分,从不敢开稍微过界的玩笑,明明季凛既不严肃,也不古板。

    时间长了,唐初大概能感觉出来,这是源于季凛身上仿佛与身俱来的,一种距离感。

    这与他是否站在人群中无关,也与他的温和好脾气无关,这种距离感就像刻在他的人格里,是无论表面怎么做,都消除不掉的。

    可唐初总觉得,季凛对待闻冬时候不太一样。

    就像是…就像是那种如影随形的距离感,在不自觉间消退了两分,也正源于这份消退,使他原本的绅士有礼,就总若有似无,显出两分堪称暧昧的意味来。

    听唐初这么说,季凛也并不否认,只是忽然问:“你觉得闻冬,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初微微一怔,随即就不加犹豫道:“艺术家气质,但同时成熟冷静,非常敏锐,富有观察力,有着不同寻常的,极其适合加入我们警队的天赋!”

    不得不说,唐副支队长确实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季凛听过,也并不做评判,只是又问:“那如果现在,你在酒吧遇到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和你初次见面,就敢喝你给他倒的酒,喝完没多久就在你身边睡着,甚至头都靠到了你的肩上,被你叫醒后依然不知所谓,敢上你的车,还直接把家里地址报给你,就又在你的车上睡着…现在你觉得,这个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去审讯或者分析案情的时候,唐初其实很少听季凛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他愣了两秒,才惊叹道:“你是在描述哪个案子的受害人吗?这也太傻太没戒心了,真被骗了估计都得帮人数钱的那种!”

    季凛笑了,他摇了摇头,不紧不慢抛出重磅答案:“不,我就是在描述闻冬。”

    唐初:“??”

    这他妈,真的是一个人?!

    “是不是觉得很矛盾?”季凛又解锁手机,看向自己刚刚发出的验证消息,依然还没被通过,他盯着那个「冬」字看了两秒,才重新抬眼看向唐初,淡声道,“矛盾之下,往往总是隐藏着秘密。”

    说了这句,季凛就不欲再多谈,把手机放回口袋,将话题转回正事上,“唐副队,劳驾开个会,我的初步侧写,基本做出来了。”

    “行!”唐初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脚步猛然顿住,转过头来,看着季凛,压低声音问道:“季老师,那样物证,真的会和十三年前的那桩旧案有关吗?”

    季凛眼神微闪,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温声道:“不会,至少,不会有直接的关联。”

    唐初一愣,“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会有直接关联?”

    季凛嗓音依然温缓,却莫名让唐初听出了两分一闪即逝的压迫感,他慢声道:“意思是我的判断,沈溪的案子就是熟人所为,至于背后更多的,可能存在的关联,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探究,或者是等待。”

    一想到一桩普通熟人所为的谋杀案,可能和十三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大案有关系,唐初脸色就变得一片沉郁。

    倒是季凛神色如常,还反过来宽慰了他一句:“当然,也许是我们想得太多,至少还是要等我问一问小闻先生,再下结论。”

    小闻先生正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