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划伤的是右手的食指,其实伤口并不长,也早已经不流血了,但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太白,从而就让指尖的那一抹红,变得极其显眼。

    何况季凛的观察力本就不同寻常,被他看到是避无可避。

    “家里有个花瓶碎了,”闻冬垂眼,简单解释道,“处理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伤了。”

    季凛没说话,只是忽然探手过来,替闻冬将安全带扣进了卡槽里。

    他这个动作做得突然,闻冬一时没来及将自己的手收回来,两人的指尖有一瞬相触。

    季凛指尖的温度同他的人一样,微凉,闻冬的手同样是凉的。

    明明是冰冷与冰冷的触碰,但却不知为何,闻冬莫名觉得,被季凛碰到的那个指尖,仿佛猝然燃起了一捧火,灼烫不已。

    他手指不大自在地动了动,正要转开话题,就见季凛神色如常,伸手从两人中间的小型收纳盒中,取出了一个创口贴,还十分体贴地替闻冬撕开了外包装,才用指尖捏着一角,抬眼看向闻冬,绅士地问道:“小闻先生,是否需要我帮你?”

    闻冬其实原本觉得,连创口贴都根本没必要贴,但现在季凛已经打开了,他也不好再拒绝,便只好伸手从季凛手中将创口贴接了过来,回答道:“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季凛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垂眸,安静看着闻冬动作。

    贴个创口贴这种小事情,闻冬原本自然是毫不费力,但不知是不是这次的伤口略深,也才刚刚被划伤不久,闻冬动作间,不可避免对它造成了挤压,于是本已经干涸的伤口处,又重新流出了些许鲜血。

    鲜红血液顺着闻冬白皙的食指蜿蜒而下,有种异常醒目的,破碎般的美感。

    因了外面在下雨,车窗都是严丝合缝摇起来的,密闭的狭小空间内,隐约飘散开淡淡的血腥味。

    闻冬急忙从手边抽了张餐巾纸去擦,擦到一半,突然听见耳边响起季凛的温沉嗓音,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很好闻。”

    闻冬手蓦地一顿,他抬眼去看季凛,下意识问道:“什么?”

    季凛微垂着眼,浓密睫毛掩住了他的目光,闻冬不知道他在看哪里,更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眼神。

    不过,只是短暂的片刻,季凛就已经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了闻冬的脸颊上,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说小闻先生的香水,无人区玫瑰的后调,很好闻。”

    他神情与语气依然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讲出来的话也十分契合,让人寻不出丝毫端倪。

    闻冬下意识深吸了口气,不过在这一刻,充斥在他鼻尖的,只有真实的,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季凛刚刚说的,无人区玫瑰的香水味。

    他闻不到季凛的情绪。

    不是暂时闻不到,而是就算现在他的那项特殊能力启动了,闻冬也毫不怀疑,他依然只会闻到那独属于季凛的,干净温柔的草木香。

    但在这一刻,闻冬即便毫无证据,却莫名有种直觉一般的感知。

    他总觉得,季凛刚刚在看的,是他流着鲜血的伤口,而季凛夸好闻的,也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香水味道...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直觉,闻冬忽然做了个很大胆的动作

    他停下了擦拭血液的手,半阖着眸,转而把手微微抬起,将还在微微往外冒血的食指,不紧不慢送到了唇边。

    之后,唇瓣微抿,轻轻吸了一口自己的鲜血。

    在那一个瞬间,闻冬清晰感觉到了一股酥麻感,席卷上头。

    就像被某种极端危险的凶兽盯上了一样。

    闻冬现在确认了,在酒吧看到季凛的第一眼,那种感知危险的动物本能,并不是错觉。

    只是,这感觉依然是极其短暂的。

    下一秒,季凛的温和嗓音就再次响起,他仿若根本没看到闻冬的动作一般,语气自然而坦荡:“小闻先生,要看照片吗?那个面具挂坠的照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面具」两个字重新捕捉了闻冬的心神,让他将刚刚莫名的想法瞬间抛诸脑后,立刻点头道:“可以吗?我现在就想看。”

    “就是这个,”季凛直接将手机递到了闻冬面前,认真道,“你看一看,之前有没有见沈溪佩戴过,或者,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哪里买到过…”

    闻冬将手机接了过来,只垂眸看了一眼,心脏就不可遏制般狂跳起来。

    因为照片中的面具模样,对于闻冬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他刚刚在那场噩梦中,才看见过一遍。

    作者有话说:

    小季,你真的有亿点点变态!

    第11章

    那副面具其实没什么太过特别的,就是一张小丑的脸。

    没错,就是蝙蝠侠里的那个小丑 苍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诡异的笑容。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小丑是绿色头发,而面具上的这个,是黑色头发,并且,在眼眶周围,还画上了一副眼镜。

    一种诡异与正常的结合体,愈发显得不伦不类。

    在闻冬的噩梦中,化妆舞会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挑选者,还是受选者,都是戴着面具的,不过绝大多数戴着的,都是种种不同的动物模样,而有且只有一个人,会佩戴这个奇怪的小丑面具。

    “小闻先生,”季凛的温沉嗓音蓦然响起,将闻冬从那诡谲的画面中拖离,“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闻冬猝然回过神,才惊觉他们的车早已驶出了小区,行驶在马路上。

    下意识将手机息了屏幕,闻冬偏头看向车窗外,路边一棵棵行道树飞掠而过,拉成一串虚幻的残影,在雨夜中莫名显出两分幽深。

    半晌,闻冬抿了抿唇,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没有,我没见过这个挂坠,沈溪没戴过,也从来没提过。”

    季凛没有立刻接话,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显得有两分静寂。

    直到一个红灯,车暂时停下来,季凛才略微偏了偏头,看了闻冬一眼,并没有对闻冬的话产生任何质疑,只是温声道:“劳烦你再往后划一张,刚刚给你看的,是我着重拍的那个面具挂坠,后面那张,则是沈溪生前,脚上戴着的脚链全貌。”

    闻冬一怔,重新按亮了屏幕。

    不过他刚刚锁了次屏,现在需要指纹或者密码才能再次解锁。

    正要张口问,就听季凛淡声报出了四个数字:“0528。”

    刹那间,仿佛有零星光点在闻冬脑海中炸开,但短促异常,即刻便归于沉寂。

    闻冬没能捕捉到那瞬息不知所谓的熟悉感,便也不再多想,垂眸将数字一一输入季凛的手机,重新解锁,向后又划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中,就是季凛刚刚说到的那个脚链,脚链本身其实是年轻男人普遍喜欢的款式 纯黑色皮制的,不过上面现在,多了一个小丑面具的挂坠。

    只看了一眼,闻冬就微微张大了眼睛,他忍不住喃喃出声:“怎么会这样…”

    绿灯,车子行驶起来,季凛目视前方,好像认真注意着外面的路况,嘴里却问道:“小闻先生是见过这个脚链吗?”

    “没错,”闻冬偏过头,看着季凛轮廓清晰的侧脸,肯定道,“这个脚链就是我陪他一起买的,我很确定,原本这个脚链上,是没有任何挂坠的。”

    无疑,闻冬的这句话,将案件情况指向了一个最不乐观的方向。

    不知季凛在想什么,他原本松松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骤然发力,隐约能够看见包裹在衬衣布料下的流畅线条,车子猛然向左过弯,驶入一条小路。

    闻冬整个人都因惯性向车门倒去。

    待车身重新平稳下来,季凛才歉然开口:“抱歉,临时决定,想抄个近路。”

    闻冬一手撑在车门扶手上,脸色肉眼可见又苍白了两分,神情却依然淡定如常,没有因为刚刚车子的过分摆动而显出丝毫慌乱,只是点了点头,简略道:“你自便。”

    季凛眉峰略微挑了挑,像是惊讶闻冬面对突发状况而具有的良好应对能力,片刻后,他才又道了次歉:“抱歉,不知道你晕车,收纳盒里有薄荷糖,需要的话,小闻先生可以直接自己拿。”

    闻冬略微一顿,应了声「没关系」,便也不再同季凛客气,而是探手打开收纳盒,从中取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入了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道,总算冲淡了嘴里之前一直弥漫的血腥气,让晕车的感觉也消退了不少。

    不久后,车子终于驶入一处高档小区。

    闻冬这才注意到,季凛其实住得离市局很近,他平时上下班大概都能步行。

    直到车子进入地下车库,季凛才开口问道:“好些了吗?”

    闻冬咽下舌尖最后残留的薄荷糖薄片,点头道:“好多了。”

    季凛终于将话题重新转回了正题上,他低声问:“你确定照片中的这条脚链,和你陪他去买的,是同一条吗?”

    闻冬犹豫一瞬,再次点开照片,不断放大,直到确认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标志,才严谨道:“不能确定是同一条,但至少确定是同一个品牌的,据我所知,这个品牌并不做带挂坠款式的脚链。”

    到达了季凛的专属停车位,他将车停下,先探身过来,动作自然替闻冬解开了安全带,才将视线投注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此时此刻,照片被放大到极限,脚链上能够清晰看到一个圆中圆的标志。

    闻冬动作迅速,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两下,就将屏幕转向季凛,示意他看:“这是这个品牌的官网,它所有在售的,以及出售过的脚链款式都会在官网上看到,并不算多,一共只有36款,确实没有带挂坠的。”

    季凛接过闻冬的手机,自己下滑快速浏览了一遍,便将手机还给闻冬,抬眼,看进闻冬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个最不乐观的指向:“那么,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个挂坠…”

    闻冬神情少有地严肃,他接上季凛的话头,沉声道:“这个挂坠,是凶手特意挂上去的。”

    四目相对间,闻冬有一瞬觉得,季凛的眸底好像很沉,像是蓄积风暴的海面。

    不过那仅仅是刹那,下一秒,季凛就敛了眸子,又恢复了与平常无异的温和,他先一步开门下车,转而快步走到闻冬这边,绅士有礼地替闻冬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闻冬抬脚下车,道了声谢。

    季凛关门,按下锁车的按钮,才朝闻冬做了个「请」的手势,“小闻先生,跟我来。”

    闻冬与季凛并肩,略微落后他小半步,跟随他一起进入了电梯间。

    这是幢高层,季凛按下了29楼,是顶层。

    电梯内,季凛没有说话,闻冬便也沉默不语,一心都在刚刚得出的结论上。

    直到「叮」的一声,到达29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季凛一手拦在电梯门一侧,等闻冬先走出去了,才抬步跟上,徐徐开口道:“小闻先生,有个有些冒昧的问题,我从你上车时候就想问了。”

    闻冬脚步微顿,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季凛想问什么,但还是不动声色道:“什么?”

    “我非常冒昧地问一下,”季凛停在最右侧的一扇防盗门前,指纹开锁,将门拉开,才侧身到一旁,垂眸看着闻冬,缓缓道,“小闻先生,请问你是对面具这个意象,有什么不好的记忆吗?”

    外面忽然一阵轰响,打了今夜的第一声惊雷。

    雷声的余韵中,闻冬摇了摇头,只简短吐出两个字:“没有。”

    像是对他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季凛神色如常,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闻冬进家。

    季凛从鞋柜中取出一双淡蓝色的男士拖鞋,放在闻冬面前,简洁道:“新的,没人穿过。”

    闻冬说了声「谢谢」,弯腰换上拖鞋,大小正合适。

    季凛将闻冬带入了客厅,请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闻冬没有打量别人房间的习惯,但坐在这里,还是不可避免大致能够看到季凛这套房子的全貌。

    因为这套房子并不算很大,格局方正简单,就是最常规的两室一厅,一间卧室关着门,另一间开着,隐约露出里面一角的衣柜。

    房间整体非常空荡,和季凛在市局的办公室同一个风格 简约的黑白配色,除去必要家具外,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物。

    并没有丝毫像他这个人表面所显露出的温情感。

    相反,冰冷异常。

    季凛端着两个水杯走了回来,将其中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递给闻冬,有礼道:“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饮料能招待你,只有咖啡和茶,但我想都不太适合夜晚,就只给你倒了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