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将水杯接过,应了一声「温水就好」,便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水温适中,缓缓流入胃里,很舒服。

    他才刚刚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就听季凛又开了口:“小闻先生,你刚刚说,对面具这个意象并没有不好的记忆,我想了想,有一点没想明白,不知你是否,可以再给我解释一下?”

    闻冬知道季凛没那么容易被敷衍过去,因此现在听到他这么问,也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季先生想问什么?”

    季凛笑了笑,语气自然:“我就是想问,既然面具对小闻先生而言,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象,没有任何异常,那么为什么,你在看到它挂在沈溪的脚链上后,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凶手挂上去的,而不是什么人送了个挂坠给沈溪,沈溪觉得好看,自己挂在脚链上的?”

    窗外骤然一亮,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又是一道闷雷。

    闪电的白光在季凛的侧脸上一闪而过,有一刹那,将他的面颊轮廓,勾勒得宛如鬼魅。

    闻冬下意识攥了下手指,但意识到什么,又飞快松开,面上依然不见丝毫被正戳心底的慌张。

    他薄唇动了动,正要回答,就见季凛的视线从他的手指上移开,随后,蓦地笑了一下,温声道:“小闻先生,你知道吗?如果不是…”

    可说到这里,他却又莫名顿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好像飘得很远,复又收回,才接上话头道:“如果不是在酒吧确实遇到了你,你真的很符合我的侧写。”

    大概是季凛刚刚那一瞬的眼神很不同寻常,像在追忆很久之前的往事,闻冬有种莫名直觉,他想,季凛那个「如果不是」之后,原本想说的,应该不是他说出口的那句话。

    但具体是什么,闻冬不得而知,也没空去揣测,因为季凛已经将话接了下去:“擅长让他人放松警惕,容易获取他人的信任,绝佳的观察力,对个人情绪的良好控制能力,对待突发情况的良好应对能力…”

    季凛一一列举,终于做了收尾,他唇角弧度依然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依然温和至极,可说出口的话,却并不怎么友好:“说真的,小闻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你确实具备完美犯罪人的必备素养。”

    电光火石间,闻冬被「面具」影响了一路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运转起来,先前被他忽视的细节,在顷刻之间都连成了一条线,闻冬终于听懂了季凛话里的意思。

    他唇角缓缓扬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带着肃杀意味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他一字一顿道:“季先生,我是否能将你刚刚所言,当作对我的变向夸奖?”

    季凛唇角笑意不变,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闻冬的眼睛,他好似很愉悦般一点头,肯定道:“当然可以,我确实是在夸奖你。”

    闻冬笑容缓缓扩大,忽然问:“季先生,我想你确实已经习惯了分析别人,不知今天有没有兴趣,也听一听别人分析你?”

    季凛眉梢微挑,好似欣然道:“我的荣幸。”

    闻冬不紧不慢起了个头,条理清晰,语调平缓:“你从看到那个面具挂坠之后,就起了怀疑,你认为沈溪的死并不简单,可能在表面凶手的背后,还有别人的存在,这样一来,我的不在场证明就失去了一部分意义,因为这只能证明,我确实不是直接的凶手,却并不能证明,我是否有可能是,那个所谓站在背后的人,另一方面,如你所说,我恰巧在某些特点上,吻合你对嫌疑人的侧写,或者说,是具有完美犯罪的潜质,因此,你决定要试探我。”

    先是肯定抛出了这个结论,闻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继续道:“季先生,我想你的试探,并不是从我上车之后才开始的,而是从你向唐警官请假,到点下班就开始了的。”

    季凛眼神微闪,他拇指在黑色瓷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饶有兴味般「哦?」了一声,“怎么说?”

    “你猜到了如果我很在意你口中的面具挂坠,”闻冬接着道,“我就会在得知的第一时间,要求与你见面,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挂坠,如果这个时间你还在市局,我自然会直接去市局找你,但这并不利于你的试探,因为你很清楚,市局的环境并不会让我放松心神,因此你选择了到点回家,并主动提出让我来你家里看照片,家是一个相对私密很多的地方,你的这种邀请,甚至听起来...”

    说到这里,闻冬略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犹豫是否要把心中所想直白地说出口,但很快,他便做了决定,直截了当道:“甚至听起来是有两分那方面的暗示意味的,这倒确实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季凛笑容不变,语气自然道:“小闻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一下,这都只是你的猜测,毕竟,我的初步侧写在下午就做完了,后续的排查工作不是我的职责,我确实没有留下来加班的意义。”

    “不,”闻冬摇头道,“在我家楼下,唐警官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就说明了他们是需要你的,不是说你今晚必须在市局,而是你在市局的话,会更方便他们的工作,比如在他们排查到可疑人员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找你确认,我想,以我个人观察到的,季先生对外的社交准则,如果不是确实有事要做,今晚自然是会留在市局的。”

    说完这句,不等季凛开口,闻冬就又补充道:“另外,你在车上给我看照片之后的行为语言,都非常具有诱导性,还有那个抄近路的突然过弯,你也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我确实能在自身晕车的身体状况下,面对这种突发情况,还能依然面不改色,最后…”

    闻冬停顿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微笑道:“最后,这双拖鞋应该是你今天下班后,临时就近买的,你鞋柜中还有两双拖鞋,一双黑一双白,都不符合我的尺码,而这双拖鞋非常合脚,我猜你应该是想买黑色或者白色的,毕竟你的整体装修都只有这两种配色,但你最后选择了这双淡蓝色,应该是就近的超市内,没有黑白的。”

    “季先生,”闻冬放下水杯,直直抬眼迎上季凛的目光,不闪不避,“还满意我的分析吗?”

    季凛没有立刻答话,空气一时静默下来,一种无声无形的对峙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过,说对峙好像又不够准确…

    因为季凛的态度并没有丝毫紧绷,更没有任何被戳穿的尴尬,他乍一看去,依然是那副与寻常无异的温和模样,只是头顶灯光直射在他眼底,让他浅淡的眸子,有一瞬显出两分好似兴奋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就像是突然发现了金山的巨龙那样。

    短暂的片刻后,季凛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伴随这个动作,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光芒便再也寻不到任何踪影,只听他慢声开口:“我很惊喜,不过,小闻先生,有两点我想要纠正一下。第一,我不是因为买不到黑白的拖鞋,才买了淡蓝色的,而是我特意选择了淡蓝色,因为觉得它与你很相称。第二...”

    季凛略微停顿,像在特意欣赏闻冬脸上的表情变化,慢声道:“第二,我邀请你来我家,确实还有另一个目的,听唐初说,你觉得我办公桌上那颗头骨很好看,因此便想请你来欣赏一下,我的珍藏。”

    说完这句,季凛便先一步转身,朝那间关着门的房间走去。

    闻冬愣了愣,下意识起身跟了上去。

    季凛打开了房门,退在一边,优雅地朝闻冬伸出了手臂,邀请他进去。

    闻冬脚步略微一顿,随即,便走进了房间。

    饶是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在灯光亮起的瞬间,闻冬还是忍不住高高挑起了眉毛,十足惊讶。

    因为入眼的,是一颗颗从小到大,排列整齐的仿真头骨。

    它们的质地与季凛办公室的那颗完全一致,且每一颗,眼窝处都是凹陷的,没有安装眼珠。

    闻冬飞快数了数,共有十三颗。

    他还未来及做出反应,季凛口袋中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

    季凛先是说了句「抱歉」,才摸出手机,划了接听。

    此时此刻,房间内很安静,闻冬又和季凛离得很近,因此清楚听到了唐初富有穿透力的振奋嗓音:“季老师,复斟现场有发现!我可能知道,凶器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季:老婆好辣!

    和大家说两个小事情

    第一个是,上一章在昨晚凌晨一点修了一下结尾,增添了一个冬冬钓小季的小细节,不影响整体阅读,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前看的小可爱,还是可以回头再看一眼

    另一个就是关于我的文名...没错我这两天真的在疯狂改文名,我本身就是文名废,再加上因为「疯批」「疯犬」这两个词都不能用了,所以我怎么改都不太满意,现在这个《面具型人格》我还蛮喜欢的,感觉;

    是跳出了之前起名的方向,希望不用再改了...但万一又改了也不要太惊讶...或许大家有什么好的文名建议,也可以给我评论呜呜呜【跪】;

    最后,感谢投雷和营养液

    鞠躬,爱你们。

    第12章

    与唐初的过度亢奋截然相反,季凛的语气是他一贯的温沉:“好,我现在过去。”

    “哎你别跑现场了,”唐初忙道,“回局里就行,我们现在也准备回了。”

    季凛温声应下,挂断电话,侧头看向闻冬。

    闻冬坦然回视。

    安静对视两秒钟,季凛笑了一下,率先开口:“抱歉,看来今晚不能让你好好欣赏我的珍藏了,唐副队说知道凶器是什么了,我现在要去趟市局,小闻先生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一起。”

    闻冬敏锐察觉到了季凛的用词,他说的是,「去趟市局」,一个没有归属感的说法。

    并未挑破,闻冬扬了扬眉,「喔」了一声,语气淡淡道:“我还以为,我现在在季先生眼里,应该是和嫌疑人同地位的。”

    言外之意便是,刚刚怀疑试探的人是你,现在又毫不介意让我一起去听线索的人,怎么还是你?

    “哪里的话,”季凛笑容不变,神色坦然,“我说过了,我只是欣赏小闻先生的卓越能力罢了。”

    闻冬不置可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排列整齐的仿真头骨。

    退出房间,季凛重新关上门的瞬间,闻冬忽然问了一句:“都是一个人?”

    这话乍一听去有两分没头没尾,季凛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人的皮相会随年龄有很大变化,”闻冬自然道,“但骨相的变化却并不大,你房间里的这一排,还有办公室的那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或许,一颗代表一年?”

    季凛垂眸盯着闻冬看了两秒,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问:“小闻先生难道不觉得,以真人为原型做这种仿真头骨,是件很怪异,很惊悚的事情吗?”

    闻冬瞬间露出诧异神色,“怎么会?”

    见季凛依然只是看着自己,并不说话,微顿一下,闻冬真诚道:“我觉得很浪漫。”

    季凛极少会怀疑自己,但在闻冬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季凛极罕见地,对自己产生了一瞬质疑,质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从闻冬那双剔透的眼眸中,看出两分莫名的神往?

    神往…

    如果他并没有判断错误,如果闻冬是真的这样认为…

    季凛蓦然阖了下眸,仿佛是在通过这个动作,将某种汹涌澎湃的疯念,重新压回不见天日的深渊。

    闻冬这次并没有注意到季凛极短暂的异常,因为他的思绪已经转向了案子上,转口问道:“季先生,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凶器很不同寻常?”

    “对,”这次季凛直言道,“基本能确定不是普通刀具,小闻先生,是又想到什么了吗?”

    闻冬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头道:“没什么,我还是想先去看一看凶器究竟是什么。”

    季凛点头应了声「好」,两人一同往玄关处走。

    路过季凛另一间卧室的时候,因为开着门,闻冬下意识做了个回避的动作。

    如果说家是一个足够私密的地方,那么卧室,毫无疑问,就是私密中的私密。

    “抱歉,”注意到他的动作,季凛探手将卧室门关上了,才歉然道,“小闻先生应该能理解的,独居养成的坏习惯。”

    因为家中长期只有自己一个人,因此并不会随手关上卧室门。

    不过,闻冬并不觉得,季凛是这种明知道家里要来人,还会忘记关卧室门的人。

    不知是不是前面才被怀疑试探过的缘故,闻冬现在总觉得季凛的每句话,每个行为,都好像另有目的。

    脚步略微一滞,闻冬并不想揣测季凛的用意,干脆坦诚道:“不好意思,我不是独居。”

    季凛眉梢微挑,饶有兴趣般「哦?」了一声。

    闻冬走到玄关,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道:“我和我弟弟一起住,不过他近期不在家。”

    季凛「唔」了一声,笑了笑,“我之前一直以为,小闻先生是独生子。”

    闻冬没有接话,显然,并不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季凛便也不再多谈,转而拉开玄关处的衣柜,从中取出一件墨蓝色的风衣外套,递给闻冬,有礼道:“外面冷,小闻先生不嫌弃的话,暂时穿一下我的外套?”

    闻冬微愣片刻,便伸手将外套接了过来,穿在身上,诚恳道:“多谢。”

    闻冬净身高178cm,绝对不算矮,但季凛看起来,却还要比他再高出近10cm,身形也不似他这么单薄,因此季凛的风衣外套,此时此刻,穿在闻冬身上,就显得很是空荡。

    愈发衬得闻冬单薄而纤细,有种别样美感。

    季凛看了两秒,像是很愉悦一般,欣然道:“很好看,很衬你。”

    闻冬笑了,“季先生这一句话,是连着自己的衣服一起夸了。”

    出门,两人原路返回了地下车库。

    闻冬迟疑道:“我们…不是走路过去吗?”

    季凛住的这个小区离市局确实很近,走路大概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