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起来,就好像季凛遭遇的车祸,和现在唐初所处现场的这起车祸,都不过是起源于两个货车司机的疲劳驾驶罢了。

    但无论是季凛本人,还是闻冬亦或唐初,他们都心知肚明,事情的真相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多了。

    “之前沈溪那案子给我经验了,”没听到季凛回答,唐初就又接着道,“面具背后的人不说手眼通天,但确实是有些能耐的,他们对个人信息的篡改程度是真的能让我这种职权的人都查不出来。”

    之前破获沈溪案中最大的一个难点,就是包括季凛在前期都没有想到,韩扬竟然有个双胞胎弟弟。

    他们当然也早早查过了韩安的个人信息,当时是唐初用他自己的身份登入的内部系统,但只查到了韩安和韩扬姐弟二人的信息。

    很显然,面具早有准备,在这个重要信息上进行了篡改隐瞒。

    “这次不一定是篡改,”季凛薄唇微动,终于出了声,依然是他一贯的淡然语气,“货车司机的身份应该是真的,着重查一下这两个人的家庭背景,以及近期的交易流水,不要只查他们自己的,连带他们家人的一起查。”

    这句话其实相当于默认了唐初刚刚的问题

    有可能,或者说确实就是如此,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就是面具的人。

    “知道了,我这就让小阮去查,”唐初先是应下来,转而他又停顿了两秒钟,才斟酌问道,“季老师,你对想要杀你的人,有什么头绪吗?”

    听到唐初发问,闻冬再次将目光牢牢定格在了季凛脸上,他同样非常好奇季凛的回答。

    然而季凛却淡定如常,他面上不见丝毫可能会因这个问题而生出的慌乱,甚至还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松道:“唐警官,你这问题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想沈溪,傅烟还有云星,他们到死都对这个问题没有头绪。”

    言外之意便是,我现在同他们一样,都是和面具有关的无辜受害者,我又怎么会知道,究竟是谁想要我的命?

    唐初一愣,随即便觉得季凛的话很有道理,他叹气道:“也是,你要有头绪你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了,那关于想要杀你的人反被杀,这个你有头绪吗?”

    季凛沉吟一声,淡声道:“我们之前已经得出过结论,在脚踝处留下面具纹身的意义代表「惩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想要杀我的人被杀了,那就是被惩罚了,至于惩罚的缘由…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死,他的任务没有完成?”

    “有可能!”唐初立刻道,“暂时已知信息也就这么多了,尸体现在要拉回局里解剖,季老师你先好好休息,我这边有什么新信息再第一时间跟你联系。”

    季凛应下来,又同唐初讲了两句客气话,最后说自己明天早上八点会准时去局里报到。

    电话挂断,季凛顺便将手机锁屏,准备还给闻冬,可他一偏头,便撞进了闻冬堪称探究的目光中。

    季凛的话乍一听去逻辑顺畅,有那么一个短暂瞬间,闻冬也要和唐初一样就这么被他带着顺过去了。

    然而天性中的敏感加之多年来对周围不同人的细致观察,还是让闻冬发现了这其中的漏洞。

    诚然,季凛确实是无辜的受害者,但他和沈溪,傅烟以及云星他们有着非常本质的区别。

    杀害沈溪的凶手韩扬以及韩安,虽然接受了面具的诱导,但他们并不隶属于面具组织,抛开面具不谈,沈溪一案是可以定性为熟人作案的。

    至于傅烟和云星,虽然目前尚未抓获真凶,但他们的排查范围也并未脱离熟人作案这个范畴,尤其是云星,云星死于自己家中,她家防盗门的门锁甚至都没有被损坏,这是非常典型的熟人作案的标志。

    闻冬隐隐有个预感,这个案件的结局也会同沈溪的案件一样,凶手是会和面具有关,却不隶属于面具。

    可季凛遇到的情况不一样。

    想要杀害季凛的人在此之前和季凛完全没有任何交集,而季凛自己也默认了,肇事者很可能就是面具中的一员。

    这是非常直观的,间接与直接之间的关系。

    那么从这个角度继续想下去,肇事者被面具惩戒,就也有了新的解读可能性。

    闻冬并不否认季凛刚刚给出的那一种解读 季凛没有死,肇事者没能完成任务从而遭到惩戒。

    可同时,闻冬却有了另一个与之截然不同的猜测

    “季凛,”闻冬忽然靠近季凛,唇瓣蹭过季凛耳廓,就着这样一个极尽暧昧的姿态问出与「暧昧」毫无关联的话,“或许想要杀你的人被惩戒,并不是因为没能杀掉你,而是因为,他不该杀你,你怎么想?”

    比起「杀掉季凛」是面具的任务,闻冬直觉更倾向于,「杀掉季凛」是面具中的一个人或者一部分人的任务,而这个任务违背了面具中更高的权利掌控者意图,因而执行这个任务的人遭到了惩戒。

    闻冬讲完这句话便向后撤了一步,与季凛瞬间拉开了距离,只是依然紧紧攫住季凛的眼睛,不放过季凛可能会有的一丝一毫细微变化。

    季凛没有立刻回答,他与闻冬对视,目光不闪不避。

    病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个瞬间静止了下来,无声的对峙升腾而起,仿佛在唐初这通电话之前他们所拥有过的所有旖旎与心动,都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不过下一秒,季凛就开了口,讲出句完全出乎了闻冬意料的话

    “我怎么想…”他先是细细咀嚼般将这四个字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之后唇角忽然勾了起来,愈挑愈高,随后又给闻冬取了个新称呼,一派坦然道,“我的小玫瑰,如果你能先赐我一个吻的话,我想我会很乐意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季,你变狗了!

    截止下章更新前本章评论都发红包!

    久久等…我是傻狗我先说,我存稿箱定错时间了…应该是昨天晚上九点更新定成今天了…这两天在外地三次元忙碌见缝插针码字,也没打开阿江,十分钟前追我文的闺蜜提醒才反应过来搞错了…「叩头谢罪orz…」那么下章更新就还是隔日,在后天7.12晚九点,这次一定不定错,一定准时来!

    感谢大家体谅支持,鞠躬,非常爱你们。

    第63章

    闻冬鲜少有如此时此刻这般愣怔的时候。

    他当然不是没有听过漂亮的调情话, 甚至正相反,他听过太多太多了,比这含蓄亦或比这过火的, 都听过很多。

    然而闻冬却从未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一刻这般,在听到的刹那间就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后又猛然加速,好似在胸腔内藏了一只跳羚, 过分活跃,又震耳欲聋。

    不过闻冬的愣怔只是片刻。

    下一秒,他就倏然阖了下眸, 心跳依然如擂鼓,但表面却并未泄露出分毫

    闻冬唇角勾了起来, 朝季凛绽放出一个堪称 丽的笑容,随后他向前倾身, 缓缓靠近季凛, 视线未曾有一秒钟离开季凛的眼眸,直至清晰看到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被自己的倒影完全填满, 闻冬的动作才暂时止住。

    而同时,他的唇瓣也已无限接近季凛的薄唇, 只需要再前进极其微小的距离,就能够完全与之贴合。

    可偏偏闻冬停住了动作,不再向前分毫, 无形的旖旎气流刹那间在两人狭小的缝隙间流淌开来。

    “我的猎人, ”闻冬忽然开了口, 似是刻意再次这样称呼季凛, 他以一副略显戏谑的口吻一字一顿问道, “你现在, 是在向我索吻吗?”

    “不,”可季凛勾了勾唇,否定得毫不犹豫,他话音里带出两分近乎温柔与虔诚的笑意,“我是在向我的小玫瑰,祈求恩赐。”

    闻冬呼吸瞬间一滞,他下意识抿了下唇

    心脏跳得实在太过活跃了,他怕自己一张嘴,他那颗如跳羚一样的心脏就会直接从喉咙间跳出来,飞向季凛。

    不过依然只是短暂的瞬间,想要在季凛面前保持冷静占据掌控位的念头深深扎根于脑海,替闻冬堪堪绷住了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他再次闭了下眼,便强作镇定准备就此吻下去。

    然而季凛却又忽然开了口,嗓音依然含笑温沉:“我的小玫瑰,你在紧张。”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闻冬倏然睁开眼,下意识想要反驳。

    然而他还未来及发出声音,唇瓣上就蓦然间多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触感

    微凉的,过分柔软的,略显湿润的,隐隐带着血腥气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提醒,亦或说昭示闻冬,此时此刻,他正在被季凛亲吻。

    或许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或许因为他们还未真正确定所谓的另一种可以同生共死的关系,亦或许季凛人格中的绅士使然,总之,这个吻并不激烈亦不深入,是浅尝辄止轻缓厮磨的。

    然而也正因它节奏的轻缓,将所有的细节都仿佛无限拉长放大

    紊乱而彼此纠缠的气息,唇瓣不断辗转厮磨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如擂鼓而又难以分辨是谁的心跳,逐渐升温的空气,还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窗外霓虹…

    这每一个微小细节都被拉长放大到了极致,以至于深深刻入闻冬的灵魂。

    ……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将两人从近乎忘我的亲吻中瞬间抽离。

    闻冬肩膀微绷一瞬,先一步后撤坐回了陪护小床的床边。

    他刻意没有看季凛,目不斜视看向房间门口的方向。

    也是直到这一刻,闻冬才终于后知后觉,这扇门上竟然有面透明玻璃…

    也就是说,他们刚刚的肆意亲吻很可能早已经被小护士看了去…

    想到这个,闻冬极其罕见体会到了两分称之为尴尬难堪的情绪。

    不过很显然,走进来的小护士看起来比他还要尴尬难堪,她视线甚至都没往季凛那边去,只盯着闻冬,急急道:“我…我是来给你缝针的!”

    闻冬这次终于没有再拒绝,而是配合伸出了受伤的手臂。

    小护士看了一眼就急了,忍不住质问道:“我之前不是给你包扎得好好的吗?怎么成这样了!”

    包扎带缠得极其随意,还被新鲜血液浸透了不少。

    “不好意思,”闻冬答得有礼却又随意,“是我自己不小心。”

    小护士还想再说什么,可她无意间一抬头,却正巧瞥到这两位唇色都透着股如出一辙明显异常的殷红,在瞬间反应过来什么,小护士眼睛都瞪大了一圈,瞬间闭嘴不再多问了。

    闻冬专心看着护士将他小臂上被血浸透的包扎带取下来,随手放置在一旁的医用托盘中,随后再次给他简单清理了一次伤口。

    清理完毕,护士抬头看了闻冬一眼,提醒道:“你这伤口至少要缝八针,会很痛,我先给你上巨麻。”

    护士原本就是正常提醒一句,并不需要闻冬回答,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去准备麻药。

    可谁知闻冬却开口阻止道:“不用打麻药了,直接缝就好。”

    闻冬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敏锐感觉到余光里,季凛原本定格在他伤口上的视线倏然移动到了他侧脸。

    没有侧头去看,迎着护士惊愕的目光,闻冬轻笑了一下,轻描淡写般道:“我对所有麻醉药都耐药,常规剂量恐怕对我不起作用,就不浪费医院资源了。”

    这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但只有闻冬自己知道,他是耗费了多么大的勇气,又如何生生压下了长久以来形成的将自己封锁的本能,才终于踏出安全区一步,将他深埋于心底,原本打算带入土里的秘密,向季凛终于开了一道小缝。

    季凛忽然将还算完好幸免于难的左手伸了过来,修长手指不由分说递至闻冬唇边,沉声道:“痛了不要忍,咬我。”

    小护士动作顿住,一时间竟难以分辨闻冬刚刚那句话究竟是真的,还是故意说出来为了玩情趣的幌子…

    闻冬垂眸盯着自己面前棱角分明的大手,呼吸滞了一瞬,但刹那便又恢复如常,他甚至还笑了一声,玩笑般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右手现在已经不能用了,还让我咬你左手,两只手都伤了是不是就可以彻底躺平当病号,享受我的服务了?”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季凛眉梢微挑,片刻后,他沉吟一声,一贯温和淡然的语气中竟透出两分兴味:“听起来好像很不错,那你再咬狠一点。”

    闻冬:“……”

    恕我直言,季凛你是真的很变态!

    护士实在不想再在这个奇奇怪怪的病房内久留了,她故意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之后大声警示道:“这位先生,那我就尊重你的意愿不上局麻直接开始缝针了!”

    闻冬点了点头,温声应:“多谢。”

    护士准备工作就绪,终于开始缝针了。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真正开始的瞬间,身体因疼痛而起的本能应激反应还是让闻冬手臂微颤了一下,眉心也下意识蹙在了一起。

    确实是很痛的,毕竟闻冬只是耐药,并不耐痛。

    但有如刻入骨头里的本能,闻冬立刻便控制住了小臂的微颤,眉心也重新舒展开,薄唇紧紧抿了起来,不泄露丝毫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