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驻,青芥子偏头问:为何师傅不进宫去?

    你有所不知,为师只要一进宫,陛下就喜欢拉着下棋。他又忒厉害,我下不过,可是,陛下的规矩也怪,没赢他,就不许走,你说,可不是伤脑筋?为师若是进了宫,就得困在那棋局里,咱俩今日就回不去了

    青芥子想了想,觉得也是道理,若是师傅陷在那怎么也下不赢的棋局里,她在一边候着,也挺无聊的,便笑了笑,想要点头应下,可转念又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一个人去,能行吗?

    她就是,有些发憷,只身一人,去那皇宫森严之处,她心里没底。

    能行,能行无崖子叠声点头,给她信心,又嘱咐她,进了采霞门,就有人来接,你跟着去便是,不过,记得一定得亲自把这瓦罐送到陛下眼皮底下去,莫转手他人,啊?

    嗯青芥子亦会意。师傅跟当今天子交情过甚,怕有人惦记,这入口的东西,自然是小心为宜。

    可这要亲自交过手,又想起那要去见的人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知好相与不?遂又问:皇帝陛下他会不会很凶?

    听那几个师兄曾经百无禁忌地闲聊过,说当今天子在行武里多年,能打能杀,早年在睡梦中,都是可以杀人的,在北境时,混了个炎山修罗王的绰号,北狄人一听就要吓哭的,今年六月,女皇战死,他一怒之下,还把那北狄王给射成了蜂窝

    除了师傅和师兄,她还没怎么见过陌生男子,此番就要去见这样一个人

    不凶,不凶,长得可好看了,为师看着都喜欢,一点也不吓人,去见了就知道,啊?无崖子又摇着头地,哄她,一边起身下车去。

    可是,我有些饿,能先吃点东西吗?

    街面上的糖油香味,钻进马车来,女郎捂着肚腹,仰头乞食。

    东山上什么都好,就是吃得太寡淡了。

    赶紧去吧,别让雪化,等下去宫中吃,那里好吃的才多

    无崖子挥了挥衣袖,胡乱打发了他那女弟子,便跳下车,大街上玩儿去了。

    留下女郎抱着那罐山中新雪,去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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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霞门下车,果然有人来接。

    还是个侍卫大人,听观中车夫,称他玄勿大人。

    见着她跳下车来,那玄勿还扑通一声,单膝跪了地,给她行了个毕恭毕敬的军礼。

    女郎有些受宠若惊,只道他是以为她师傅还在车上,便以礼相迎。

    之前就听师兄们讲,师傅颇受皇家敬重,未曾想,竟敬重到这个份儿上,与私底下那老顽童的形象,一点儿也不匹配。

    我师傅今日有些事情,就派了我来,给陛下送新雪女郎心头,都有些发虚了。人家这般敬重,他师傅却这般儿戏。

    那玄勿便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片刻,才起身侧腰,要亲自引她前行。

    于是,风帽兜头,帷纱遮颜,抱着那罐新雪,跟着进门洞去,师兄们叮嘱过,方外之人,少在尘世中抛头露面。

    一路小心翼翼,入深宫。高厚的宫墙,雄伟的阔殿,飞檐,深廊,她似曾相识,却如重重雾障,脑中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兴许,是前世吧。

    她的前世,许是很痛,不然,为何一丁点儿,一丝丝儿,也不愿去想起来?

    女郎随心,随性地,想了想,便把那沉重的感觉,抛诸脑后。

    轻手轻脚,跟着玄勿,一步迈入了勤政殿,御书房。

    玄勿通传,说无涯大师今日有事,遂派了弟子送新雪来,然后,便恭敬退下。

    门在她身后,吱嘎合上。

    独留她立在门边,捧着瓦罐,面对书殿深处,那埋头书写的帝王。

    你师傅是不是害怕进宫来,朕要找他下棋,就支使你一个人来了?书殿深处,那人亦不抬头,似乎还举杯喝了一口茶水,也都没转眸来看,只听得清声朗朗,依稀笑意,微微凉。即便是这暖和的殿室中,都不怎么显热络。

    太过聪明的人,就是这样,容易让人觉得冷凉。可不,连她师傅的贼心思,他都猜得到。

    可是,她却不怎么怯,这皇帝,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于是,揭开帷纱,取下风帽,直了脖子,应声答到:

    兴许是吧

    她也不知,见着皇帝该怎么说话,似乎,上辈子也没讲过这见皇帝的礼,所以,就那么直接抵了回去。

    言下之意,师傅不喜欢与你下棋呢。

    皇帝闻声一顿,抬头,看见了她。

    眸中一抹闪亮,却又别开头去,笑了笑,像是定了定神,再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