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只是扫一眼。

    木阁主机灵,当即回了话,说是问过了,楼里兄弟都想讨个好处,庄里的酒宴若怕折腾身子,倒是不必大办,热闹些就是,只是庄内外的,门坛的兄弟,个个想讨杯酒喝。

    我当然称好。及时雨啊。

    真的脸色好了些,点点头,垂了眼喝茶时候眼里终于染上些柔和的神色。

    木阁主对我微微一笑,请了辞,和另几个出去了。

    伸手,慢慢抖开嫁衣。这本是女子的衣裳,自然不能真来穿。看看木托盘里,松口气,还好头盖倒是没有。

    这衣服用的布,是玉蚕丝在天下第一纺手里织出的,整匹的龙凤绸。龙凤绸,双面纹,阳面看得到龙凤双嬉,百锦团绣,手摸上去处处一般的平滑;阴面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摸上去却正是和正面图形一样的花纹。

    剪裁和绣工则是千指笑做的。这千指笑,是江湖上擅暗器银针的一个老婆婆。据说那暗器一发而千。往年她欠了莫兰人情,这回不知怎么得了消息,乐巅巅跑过来说要给做嫁衣。

    我本想她给白舒息制了嫁衣才是,不想白家雀子唧唧喳喳说咱不稀罕。当下千指笑就黑了脸。白家丫头却自顾自扔出下一句,道,咱绣工烂是烂了些,自己出嫁的衣服哪里有别人代劳的理儿,我就是要自己来,莫兰你不许嫌弃我做的衣服枕头被面!

    千指笑立马两眼发光,见了宝贝似的,现下正缠着白家丫头要收她做关门弟子,好传了暗器绣工给她。

    真说,这叫绝配。

    衣服式样倒是最简单的。估计因为考虑到我毕竟是男子。

    深深吸口气,关了门,打算把衣服换上看看,若有不合适,还得改。

    亮光从窗子里斜斜进来,洒满了整个屋子。又被榻上的帐帘挡了一下,穿过来,再落到镜台前便柔黯和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换一件试试就好,我却解了身上衣服,去了靴履,赤身站了,然后拎起和嫁衣一起送来的第一层衣衫。

    如水的纯白里衣。

    不用抖,拎着就自然垂落开来,没有一丝皱褶的里衣。

    环身,入了袖,敛了衣襟,系上带子。

    暗青的台镜里,是个平平常常的男子。刚才清清楚楚看得到的,身上丑陋的伤疤,现下,和所有生不如死的耻辱一起,都用一层白衣掩盖了。

    我别开眼,取过第二层中衣。

    比嫁衣颜色略浅的红色,上有银色勿离丝绣了精致花纹的中衣。

    勿离勿离,每个新嫁娘都有的,希望夫君一生不离不弃,不至于落得休书一封的祈愿。

    依旧着上。再看镜中的人。

    眉目,干净而已。脸颊近耳根处,尚有淡淡短短的一道疤。

    顿了会,伸手散了发,梳顺了,却不知道该扎什么样。

    良久,理到后面了,如同真欢好后惯了的那样,垂到背上,束成一束。用的发带,是和嫁衣同个人手上出来的。长长一条中空的布筒,上斜斜了对嬉龙凤绣图。

    终于又拎起那件嫁衣,细细穿好了,正合身,估摸不用改了。

    比女子常见的简单式样还要约省,也没有没脚的裙踞。

    愣愣看着自己,镜中那个人也愣愣看着我。

    久久的静谧。

    忽然就撑不住跪落在地,胸腹间翻涌上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真,真,你要娶的人就是这个吗?

    一个男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没有风华绝代。

    一个手上粘满了血的男子。永远不会消失的老茧,和永远不会消退的腥红。

    一个身子肮脏的男子。不知道多少人碰过骑过。疤痕,从脸上,到私处,甚至到那里面,都有。

    丑陋成片的,巨长狰狞的。

    你若是用来暖床倒也勉强凑合了,可是……

    这样一个连你为什么恼了忧了都不能明白的男子……

    如此的我,你确定你要在那么多人注视下,三跪九拜,娶回去吗?

    扣死了拳支在膝侧,可还是在地上落了水滴。

    啪嗒。

    啪嗒啪嗒。

    我闭起眼,咬紧牙。

    不可以,不可以……

    啪嗒。

    现在,又连不落泪都做不到了……

    真,这样的我,这样破败的我,你确定你要吗?

    为什么?

    怎么会值得……

    之七----------------

    不可以让真看到。

    他肯定又要忧神。

    做他的内人,我,是愿意的。

    起身。

    腿却是麻的。因为习惯了罚跪时不能用功。

    我苦笑,去撑镜台的边沿,好慢慢挪过去坐下来。

    眼前一花,我一惊,却是被真揽了满怀。

    “暗侍说你试衣,本想吓吓你,可是怎么就……”他挫败地叹口气,抵上我的额头,合起眼,摩挲着我的脸颊,“在窗边一看,原还以为你情绪波动了点,想让你静静,现下……这倒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