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续,我近花甲,君上体恤,便留我了庄里了。

    这番出行,还望七冥你稍帮了点副管。

    当然因为君上喜怒不测。

    我自然应好。

    其实能任总庄副管的,又哪里会出什么纰漏。

    如是,续了杯茶,总管递过来一副腕护。

    故家送来的私产,七冥莫要见笑了。

    虽不起眼,却是行家里手细织精做的。

    --正是我们这样的杀手所惯用的。

    我当然不吝赞谢。

    见我真心喜欢,总管缓缓笑,话也多了。

    七冥,我这把年纪,打打闹闹游山玩水是用不上了。

    与其搁了磨了,不若你带了。

    此去暮霭山庄,路经闹市胜景,若得以一游,莫要辜负了。

    这腕护上,别的不少,酒渍春香却是没有。

    我再谢,笑笑收妥了。

    总管用心良苦,竟是在宽劝我了。

    其间真切,如同莫兰。

    生平少有如此佳遇。

    我心里自是感激的。

    却觉得他们记记挂挂,略略有余了。

    午后小憩,理了自己包裹。

    一柄剑,随身细铁暗镖,几件换洗衣服,内丹外药各一瓶。

    不过小小一包。

    近午君上便令我自便。

    我哪有那么多行李可整。

    莫兰居然还有空照例过来晃晃。

    先绕着我转转,笑赞,胖了胖了,不不不,结实了结实了,继续继续。

    又开始夸新研得的药方。

    ……果然不一会被下手找了去。

    胖了?……

    天晓得。

    平日衣着,没觉得松紧。

    紧身夜装已经数月未用了。

    运气吐纳,又习了会剑。

    变故前后的旧伤新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连带往年的积伤也有改观。

    不计少时旧损,这身子,算是恢复得很好了。

    如是下去,大概能待到莫兰三世同堂。

    恩……只要莫兰而立娶。

    呃……最好生子弱冠婚,得女二八嫁。

    甚好。

    安敢……有他求。

    近寝时分,却被急急惊起。

    说是君上人不见了。

    自是要去找的。

    安危,其实并无可忧。

    论武,本就不可测。

    论毒,君上已不需药簪了。

    那日火阁主呈上的,本是经用的稀物。

    君上却转身随手给了我。

    哪里敢收。

    君上说是用不上了。

    七冥,天下药毒,入口粘衣的也好,奇香奇途的也好,都是有形有体的。

    入物近身,总是有异样的。

    所谓无色无味,不过是过于细微,难以辨识罢了。

    见我半懂,君上笑,揽了我过去,照例又开始调闹。

    一边继续道,无色无味的那些之于我,便如同糖水和那蜜封喉之于你。

    七冥你莫忘了,初习武时你也是分不出来那两种的。

    我恍然。

    大成所至?

    却只能喘吟,已是问不出来了。

    可那之前,君上已久未试毒。

    近身入腹的,虽是庄里细检了的,但人心隔肚皮,饶是父子也有成仇时,入手入口之前,历任楼主都是亲验过的。

    岂止午时楼。高处危巍,江湖上略有名号的,那个不是小心谨慎惯了得。

    却是想远了。

    当务之急,是寻得君上去处。

    其实君上若不想见人,却是近前了也是寻不着的。

    以我等的武学造诣,君上轻轻松松便可以潜近身。

    却终归是要找的。

    虽是已有人寻了整个庄子,我还是去了君上日常习常之所。

    先是树林,不见。

    旁侧数个武场,也没人。

    沿湖提起绕了一圈多,也未见身形,未有人应答。

    无意转头,却看到君上一袭暗衫,竟背手倒悬在枝上。

    见我发觉,带了顽意一笑,松了劲落下来。

    我只得掠身接住他。

    刚回到岸上粘了地,果然又开始撩拨。

    轻巧抚弄,吹吻调笑。

    可是……这次……

    明明君上近身无距。

    明明手指依旧修长灵活,暖暖撩人。

    明明这贴拥的身子,温韧安神。

    我却茫茫然大痛。

    眼前尚对着君上方才小憩的长枝……

    不是没有见过顽童劣儿倒悬挂树为嬉的。

    那一瞬间看到的君上,却硬是带了悲凉……

    无遮掩的,百千倍于平日里偶见的……

    怅痛郁抑不可遏,如若筋断毒发时,骨血里涌上来那般。

    如是,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绝世之剑也好,奇珍名茗也好,轻裘烈马也好,其实都不能另你舒了半分么……

    平日里,你倒底强自抑下去多少……

    不是指了我暖床么,那就拿我搅去几分愁意可好……

    只是你不要像那废旧的藏冰之窖一般,在外面春暖时分,依旧满满枯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