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僵住了。

    不敢置信地弹坐起来,倒退到床角。

    他愣愣地看着。

    看着自己单薄的衣物下,兴奋起来的那部分身体。

    毫无表情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

    平静得诡异。

    琥珀色的眸子中染上极深的颜色。

    看不清楚是什么思绪。

    "哗。"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动作的。

    他已经站在屋子中央。

    全身湿透,脚边一大滩水。

    屋子里备着的盆水全数倾在了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着。

    右手一松,铜盆落到地上,"哐啷"一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那声音,清冷尖利。

    他粗喘着,撑大眼睛,盯着地上水洼里映射的几缕月色。

    想到了什么,目光转柔。

    若是有人看到,定不会相信这神情生在他眸中。

    惊回神意识到自己的魂游天外,双目猛然紧闭。

    甩掉身上湿透的衣服,团在手里胡乱擦了把身上冷湿,他跌回榻上。

    抖开薄被,一滚,将身子紧紧卷到里面。

    弓起身子,背贴着墙,再未动过一动。

    直到天明。

    七冥篇(十四)断弦

    十月十。

    早早用过晚饭,无事可做。

    打坐运气,又翻了会书籍薄册。

    不知不觉走了神。

    殊途中教过,忍耐等待,打发时间的最好法子莫过于清空神智。

    没想到现在老是不由自主用上。

    再回神,却是因为有人往我这小院来。

    仆人是不会的,晚饭已经收拾了。

    巡卫也不是这般走法。

    却是藕青,如沐身旁的侍女。

    亲手送过来一张素笺。

    上面寥寥六个字。

    铺琴静候。

    如沐。

    她为何忽然要请我?

    不该有什么事。

    说实话,不太想去。

    但是没有理由拒绝。

    如此,无妨。

    我到时,如沐坐在亭中,已经开始抚琴。

    不明白她为何要将我请来听琴,好在我反正无事。

    她的琴的确不错。

    或者应该说是很好。

    极好。

    备了薄酒,小菜。

    酒是清酒淡香,温在小炉上。

    菜里,没有凉性料理,个个盘子底下都拿水盏温了。

    饶是我这破身子,也不能说不宜用。

    一旁放了躺椅,搁了软垫薄被。

    椅脚边,躺椅下,竟然还有两个镏金暖炉。

    没有旁人。

    本该惊惕的,有所求才有所予。

    但我实在生不出什么好奇。

    离了那个人身边,似乎对便如此了。

    不知道是被他护得没了警觉,还是自己已经无所谓。

    掀纱进去,坐下,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听她弹琴。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极长。

    起先是恬静流畅的。

    后来慢慢湍急。

    然后,拨荫见花的惊喜欢快。

    续而,豁然开朗的赞叹,仿佛,得了另一个世界。

    自然而然地,开始生出缠绵悱恻的郎情妾意。

    却在这时候平地惊雷,曲调转悲。

    接下来,碾转泣啼,起起落落,竟越来越哀。

    其中却生出另一个主旋,小,而坚韧。

    两番明显成了对比。

    正入神,却听得一声惊弦。

    却是崩断了一根。

    我惊起。

    那边,如沐愣了愣,仿佛放下什么重担。

    长叹道,“终究是染血了。”

    自己拿巾帕拭了指尖殷红。

    知道她不是要我回话,我依旧坐回去。

    喝到半杯的酒却没有再碰。

    亭外,月已经过中天。

    居然已经有一个半时辰了。

    “七冥,你要娶我做妻子吗?”

    我本该讶然的。

    或者犹豫,自然是不要的,只是毕竟不太好回答。

    听她淡淡道来,似乎交易,也就没了那份尴尬。

    摇摇头。

    顿了顿,问。

    “你请我?”

    “是啊。”

    如沐微笑。

    “我和人做了买卖,到头来那边却不要东西,我只好请你听一场琴,算作银货两讫啦。”

    捧茶喝了一口。

    “免得他日后讨债。”

    看看我又道。

    “好在你虽然冷了些,不肯说话,却是个懂的。否则,我还真弹不下来。”

    我知道这琴已经听完。

    起身,微微示意告辞,出了亭子。

    身后,如沐懒懒道。

    “我要走啦,从此世上再无南淮如沐。”

    一代无双女子竟然以指掩口,哈欠着迈出来。

    不由无奈,几分好笑,轻身掠出去。

    停在墙头,回身,朝她别了别。

    从此,她就是新生了吧。

    是……要去见那个人了吗?

    要去嫁他吗?

    院门口进来藕青,道,马车已备好。

    如沐打完哈欠,问,“你不想知道谁和我做的买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