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师父严厉起来。

    “为什么……!”

    师父打了她一耳光。

    三师兄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半晌,师父叹了口气,面容一瞬沧桑:“阿沐,我说过,你原本姓‘归’。‘归’与‘妫’同音……就是燕国王室的姓。”

    “十三年前,燕国内斗,燕穆王残害姐妹、任用奸佞,以致国内怨声四起。齐国趁虚而入,灭了燕国。”师父缓声道,“阿沐,你是燕穆王最小的女儿。在燕国,虽然已有二百多年没有出过女王,但按燕国律法,你仍然有资格成为燕王。现在妫氏血脉凋敝,你就是唯一的燕王。”

    “所以,齐姜就是你的仇人,你要光复燕国,不能同那姜月章在一起!”

    裴沐听得目瞪口呆。

    而后立即抗议:“我根本不认识那群人!师父你也说了,燕穆王自己就是个人渣,我才不认他……!”

    师父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裴沐委屈极了,心想等她身体一好,立即就抽空跑掉,去中原找她的漂亮夫君。谁要管这些上一辈的恩怨?总不过是你打我、我打你,谁还是个无辜的好人么?

    但师父了解她。

    一回到昆仑派,师父就让她见了原先燕国留下的人,有幕僚、护卫、大臣什么的。

    他们说有个什么六国联盟,算起来,现在有的人里,裴沐是血脉最高贵的一个。

    裴沐也才知道,原来师父的几个弟子都多少有六国血脉,而所谓大师兄“不幸战死”,其实也是因密谋伐齐,被刺杀而死。

    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天下尚未统一,齐国也只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其余几国还在苟延残喘,手里都还各自留有力量,不是普通个人能够轻易反抗的。

    裴沐心里再不情愿,可一旦被迫曝光于六国联盟的视野里,她也就身不由己。她很清楚,若有违抗,她必定会被这些心怀怨怼、掌握残余力量的人给杀了。

    她假作答应,同他们虚与委蛇,心里却没有一刻忘记与姜月章的约定。

    她忍了三年,忍到自己十九岁,忍到二师姐死了、师父死了,忍到齐国统一天下。

    忍到,她即便远在昆仑,也听说了“齐王姜月章称帝,定都昭阳”的大事。

    借着师门任务的机会,她与六国联盟的人说,自己要去姜月章身边埋伏,伺机夺了他的位,改齐为燕,并恢复各国国号。

    六国联盟的人名义上是她的属下,实际他们双方互相猜忌、各有忌惮,裴沐真正能信任的人并不多。

    他们考虑过后,同意了,但提议说,当今天下还是男子更容易出头,而齐皇也更偏重于招揽优秀的男子,委以重任。

    因而,裴沐若要前往齐皇身边,就该女扮男装,一步步获得齐皇信任,将权力夺取过来。

    裴沐敷衍了事,一律说好,心里却想:你们管我?

    就这样,她终于能去往昭阳,去见她心中的夫君。

    十九岁时,当裴沐终于再一次见到姜月章,很快就发觉他变了很多:自以为是、多疑、手段暴戾,让人生畏。

    饶是如此,她起初也还是打算坦白自己的身份。

    但立即,她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六国联盟的人并不真正相信她,所以他们给她下了毒。每三个月,她必须从他们手里拿到解药,否则就会暴毙身亡。

    裴沐不得不按捺下来,一边应付姜月章的疑神疑鬼,一边应付六国联盟的压力。

    但她天性里就很倔强,六国联盟越是要百般控制她,她越是要反抗。她虽然不知道他们给她用了什么毒,但她好歹是一个不错的炼丹师,还被师父赞叹过“根骨上佳”,她自己暗中研究,也一点点有了眉目。

    三师兄在外经商,主要的生意里就有药材、丹药,裴沐与他暗中联系,也算有个支援。

    一开始,裴沐是不得不瞒着姜月章。

    但很快,随着他作天作地、颐指气使、狂妄自大……反正一个接一个的毛病,裴沐就烦死他了。

    何况,姜月章还总是冷不丁来试探裴沐一下、敲打她一下,对她彰显一下“帝王的威严”……

    裴沐更烦他了。

    她觉得,要是他们真成亲了,姜月章成天就这副狗样子对着她,她也迟早要踹了他,同他和离。

    因此,渐渐地,裴沐也就干脆老老实实扮好她的男子身份,懒得去在姜月章身上耗费一颗真心了。

    反正她瞧他对“裴大人”亲亲抱抱,也开心得很,多半早就忘了当年的她。

    姜月章――呸!

    要说她对姜月章还剩了一点什么怜惜……

    那也就是当他骨痛发作时。每次他痛起来,身体微微蜷缩、白着脸靠在她身边,软软地将头枕在他身上,任由她在他身躯上来回抚摸……这时候,他不再高大而威严,而会显出天生的清瘦,微凉的肌肤贴着她,还像他少年时一般温柔。

    只有这时,裴沐才会短暂地原谅他一会儿,真心地帮他缓解疼痛,期待他早日康复。

    ……

    那些多年前的往事,起初裴沐还时不时想一下,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也不太想起了。

    但现在,当她跟随皇帝巡行的车架,回到昭阳城里,她望着气象宏伟的、崭新的首都,又不觉想起了过去。

    这可能是因为姜月章就歪在她身边,手里抱着他的通天冠,安稳地睡着,也不管外头夹道欢迎的百姓欢呼。

    也可能是因为……

    她不觉瞟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在她怀里,有一个锦囊,上头记载着三师兄悄悄传递给她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