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宁荣二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不敢得罪呀。

    金陵知府拿着帖子,朝着师爷和幕僚们犯愁。

    “这位荣国公,刚出了热孝,圣人便破例让他提早袭了爵,还是原爵承袭,足见他圣眷之隆。若是让他不高兴了,本官这金陵知府,怕也要做不下去了。”

    师爷却没他这么悲观,“大人别急,这大户人家,都好脸面,说不定这荣国公就是做个样子,让金陵的人知道,他们家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家。”

    师爷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可他话音刚落,一位李姓的幕僚便反驳道:“那可不一定。”

    知府刚放下一点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李先生,怎么说?”

    李先生道:“这位荣国公先前就是国公世子,如今还没出孝就成了国公爷。门下还听说,他舞勺之年就被圣人点了御前侍卫,后来几经辗转,都是升迁,没守孝之前,已经是九门提督了。”

    这样漂亮的履历,在场的人就没有不羡慕妒忌恨的。

    但人家家世好,这是没法改变的事。

    他们只能努力让自己爬得更高,将来让自己的儿女也能有个好家世。

    李先生暗暗羡慕了一番之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这一位,说白了就是不识民间疾苦。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强调什么按律处置,还要上书禀报圣人。”

    师爷是一直在金陵府扎根的,李先生却是知府自己花钱聘请的,常年跟着知府在各处辗转。

    这两个人的话,知府更听得进谁的,根本不用多说。

    对此,师爷也不在意。

    在他选择做一个铁打的师爷,迎接流水的知府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日后的尴尬。

    但他是个喜欢安定的人,不喜欢奔波辗转。他就守着金陵,也方便看护家小族人。

    他在金陵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管来往的知府有没有自己的幕僚,都不敢怠慢他。

    因此,李先生虽然反驳了他,且知府明显更相信李先生,他却只是笑笑,并没有在意。

    知府蹙眉沉思了片刻,扭头去问自己的另一个幕僚,“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先生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正如李兄所说,这位荣国公,是个阳春白雪的性子。这样的人,最见不得这些肮脏事,尤其见不得自己的族人犯纪。”

    他安抚地冲知府笑了笑,“可大人也不用担心,依门下看来,荣国公没有针对大人的意思。他只是在整顿族务而已。”

    知府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此事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王先生笑得胸有成竹,“就算荣国公这里不食人间烟火,京中不是还有一位宁国候吗?那位可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不会让荣国公乱来的。”

    那位王先生猜得一点儿不错,贾代化的确是不会让贾代善得罪金陵的本土势力。

    却说贾代善的奏本并没有送到驿站去,走朝廷的程序,而是通过薛家的商队,连同一封书信,直接送到了贾代化手上,让贾代化代为呈奏。

    这就是朝里有人好办事了。

    贾代化看了书信之后,对金陵这些族人们仗势欺人的事也很是气愤。

    他还决定,趁着这个档口,把京城这八房也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胆大包天,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的。

    但是,对于贾代善的处理方式,贾代化是看得只想捂脸。

    ——太简单粗暴了,太不圆滑事故了,太阳春白雪了,太……

    咳,总而言之,这样做是行不通的。

    他们贾家虽然祖籍是金陵,但他们的先祖只不过是地理刨食的庄稼汉,他们实际上在金陵是没有多少根基的。

    后来,他们家虽然出了两个国公,但几代都是在京城经营的。金陵这些族人,其实都是远亲。

    他们依附宁荣二府,多半就是为了借两府的势,让乡绅官吏不敢欺负他们。

    甚至于,有的人还让自己也成了乡绅。

    但若说他们有多服两府的管,那就真没多少了。

    对于这类亲戚,有一句话可以精准地形容他们。

    ——端碗吃饭,放完骂娘。

    所以,对于这些人,还真不能太过约束。

    因为绳子拉得紧了,会适得其反。

    但也不能不约束,让他们犯了大错,牵连到两府。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打点好官府那里,让官府那边明白,如果这些人真的犯了《大夏律》,宁荣二府一定会弃车保帅的。

    这样一来,他们在官府那边的价值无限降低,自然也就少了犯禁的资本。

    于是,贾代化先给贾代善回了封信,教他如何行事,又把那封奏折修改誊抄了一番,让厉先生帮忙润了色,才替他递了上去。

    在新上的这封奏折里,把贾代善塑造成了一个因路途遥远而被蒙蔽了的“□□”,无论是愤怒还是忏悔,都特别真诚。

    因着这奏折是贾代化私底下递给圣人的,圣人当场打开了,看完就笑了。

    “这折子,是有人代笔吧?”

    圣人和贾代善是一块儿长起来的,贾代善有几斤几两,他清楚的很。就这折子上的修辞,再多让贾代善读两年书,他也不能运营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