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皇上半身的龙袍都浸了血,张顺登时就吓的连跪也不会了。

    想当初连斩几王,皇上眉都不皱一下,可那天却一脸的无法置信,须臾后便是伤心欲绝。

    张顺轻声轻脚的走进内殿,迎面撞上新宣的太医。

    老太医面色土白,躬了腰,战战兢兢将写了几贴汤药的宣纸踢给张顺,便影也没有了。

    跟出来的宫女抱了医药箱子,一路追出去,喊也不敢喊。

    偌大的宫殿里,一派死寂。

    伺候的人,也都游魂一样,屏息缓移。

    张顺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了两步。

    刚要动手收拾,却见龙榻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睁着眼望着这边。

    张顺哆嗦了一下,竟有些腿脚发软。

    “……皇上。”

    “把他叫过来。”

    张顺一凛,心明镜的,又生怕有个闪失,便将腰弓的更深,恭声道:“皇上,奴才该死,却不知,是要带谁过来……”

    语毕,殿内寂静半晌。

    张顺额头很快便上了一层的薄薄的细汗。

    皇上的声音听上去极度疲倦,“太子他……竟然说中了这……,”

    旋即暴怒,“来人---”

    “将仲廷玉给朕带上来!”

    烛芯摇曳。

    火焰明灭吞吐,意似油尽。

    杨桃的脸浸在昏暗里。

    连日未眠,眼底难掩血丝。

    仲廷玉自浓长的眼睫间望着杨桃,静了许久道:

    “大人可是为廷玉送行?”

    杨桃盯着眼前人,

    “众人都以为是皇上后知后觉,将你下狱。但照那情景,犯上如斯,你怕是凶多吉少。我已寻一个合适人选,颇有你三分体态,待行刑时趁乱,将你换出去。”

    仲廷玉浅笑,“你竟也有这等手段,我倒看不出来。”

    “虽疏于践,也是绞尽脑汁。”杨桃微扯了一下嘴角,“若要他人难以察觉,需毁了你这张脸。”

    仲廷玉丝毫不惧,反而听的饶有兴致,“然后呢?”

    杨桃道:“我寻人送你出城,我辞官。”

    仲廷玉凝眸一窒。

    杨桃低了脸,将仲廷玉冷凉五指握在手心。

    面上些许尴尬,

    “我都明白。”

    顿了顿,语无伦次。

    “辞官事宜,也是深思熟虑,并非一时意气……我都明白你的心思……也选了自己想要的……以前待你不好……我以后……”

    仲廷玉道:“没有,你待我很好。”

    一边是掌心冷寒,却是暖意融融。

    一边是指尖温热,灼的心头生疼。

    仲廷玉缓缓道:“深谙其途,也更知道什么是无力回天,眼下如你这般,一个不慎,便招杀身之祸。”

    杨桃倒也干脆:“我想的清楚,且心意已决。”

    “我极尽杀戮。”

    “你肯改,自然往事随风。”

    “恶鬼之颜,你也要?”

    杨桃大着胆抬头,眼底温柔连绵。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这张脸,若是,何必等到现在。”

    “……”

    “即便没有当天意外顿悟,那所谓心系社稷,不屑儿女情长的人,也终有一日会看透自己的心。”

    “……”

    “想你之前问我,若见不到你我会如何,可这见不到,却不能是死。”

    杨桃盯着仲廷玉,许久,“你若死了,我也死了!”

    长夜褪尽,青石长街。

    那丝缕晨曦,却是无论如何也照不进这一方幽闭天地。

    仲廷玉面色苍白,

    “你不会死的。”

    又道,“我不会让你死,总归……有办法。”

    日出,杨桃走,张公公至。

    仲廷玉沉思半晌后,欣然面圣。

    极触圣怒。

    翌日,皇上口谕。

    仲廷玉刑弃市,满门抄斩。

    杨桃心悬一线。

    虽是头一遭,但却差对了人。

    大理寺卿若想在仲廷玉倒台后全身而退,巴结杨桃也是唯一出路。

    分内事宜里偷梁换柱,办起来自然尽心尽力,也算滴水不漏。

    就是一点,烂面囚犯行刑,虽体态颇像,恐遭人诟病。

    不过话虽如此,纵是有言官上书批判,那折子自然也是送到首辅手里,积压便可。

    总觉得灰烬里似乎有点苗头,有重新燃起来,越来越清明。

    杨桃便也无视了周遭庞大的昏暗。

    当晚刑毕。

    却道,有一冷面丫头,半夜挤入人群中,

    满面泪痕,

    形态失控间,以火点了尸首,使其免遭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