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整个人都呆了,小孩子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恍惚。

    还是尹舒拉了拉他,让他回过神。

    尹舒陪着程晏一起去宫中,小太子去的时候回头看我,似乎想让我也跟他一起。

    我站在原地,周围小宫女惊恐极了,她们窃窃私语在讨论。

    我对程晏说:“阿晏你去吧,奴婢在府中等着你。”

    程晏便扭头走了。

    我看着程晏走远的背影,想着自己为什么不想见一见濒死的帝王。

    他是位很好的帝王,但是他对娘娘、对翠枳都不够好。

    我想娘娘那么喜欢他,到最后也没见上他一眼,听他说一句惋惜的话。

    翠枳那么好,一心感激他想要为他做点事情,他却让翠枳在她最喜欢的娘娘身边传递消息。

    所以没有办法,即使我很感激他饶我一命,但是我听到他如今垂危的时候,仍然心中隐隐生出来一丝喜悦。像是杂草从石缝中破土而出,风吹不折。

    我安慰着府中的小宫女,跟她们说不要害怕,你们在心中为陛下祈福就是了。

    历代改朝换代,都夹杂着惶惶不安的。

    这是人对未知的本能,因为谁也不能确定如今不满十二岁的小太子继位后,能带来什么样的局面?

    况且前阵子张子安还对我说过,陛下还在为新政之事头疼。

    我想:好在还有张子安。

    他会继承陛下的遗志,走上这条他们期待的道路。

    他会辅佐好程晏的。

    我一点都不用担心。

    远处丧钟声起,是我记忆中最绵长低沉的一次。钟声持久不歇,带了点哀婉,覆盖笼罩在京城的上空,告诉百姓们一位帝王的陨灭。

    太子府众人跪拜在地,磕头送别这位功绩卓悦的帝王,他是我们心中的陛下。

    虽是初春,地上也该是冷的,我的额头贴着地面,感受到从地底溢出的凉意。

    我忽然就想到了许多往事,想到有一次天光倾下,陛下看娘娘堪称温柔的目光。

    ……原来那样静谧的时光,已经离我许久了。

    我忽然忍不住叹息一声。

    而不远处已经有小宫女哭出声来,呜呜咽咽,我想今日京中也该有许多人哀痛他们陛下的离世。

    我等了很久,程晏果然一夜未归,天蒙蒙亮的时候,尹舒回到太子府,他的神色很平静。

    我也很平静。

    我俩对视了片刻,忽然尹舒变笑了笑。

    他说:“姑姑,太子三日后便登基了。”

    我:“……哦。”

    尹舒:“父亲和太子如今都在宫里,准备相关的事宜,还有前朝的琐事。父亲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但我想,姑姑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我:“好的。”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我还有一个老朋友在宫里面。

    我便随着尹舒入了宫,宫里很安静,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只是每个人的袖上都系了一条白凌——我和尹舒自然也有。

    我见到张子安和程晏的时候,程晏正跪在陛下棺椁前的蒲团上,这个小孩子一身白裳,低垂着头,显得很落寞。

    张子安在他身侧,他比我多了一个白色官帽。

    周围没有太多的人,但再过几个时辰,就该是朝臣来祭拜了。

    张子安见到我,显然很惊讶,他立刻转头问尹舒,怎么将我带来了?

    他知道我素来不爱入宫。

    但是现下我来都来了,腿也是我自己的,当然不能全怪尹舒。

    我便说没什么,我也想来看一看。

    张子安没有说话,他由着我去给陛下磕了几个头,然后问我冷不冷。

    毕竟天还没亮,我来的时候雾气朦胧,但我摇了摇头。

    我问他怎么不见德怀?

    张子安告诉我德怀正在收拾陛下遗物。

    我便到里间去找德怀,见到他正对着一件衣裳发呆。

    我瞥了一眼,认出那是件青衣。

    但是过了这么久……

    我:“没想到娘娘为陛下做的这件衣裳到现在还留着呢。”

    德怀叹道:“是啊——陛下的东西,老奴都好好帮他收着呢!”

    我问:“后来陛下有穿过这件青衣吗?”

    德怀摇了摇头。

    我便没有再问。

    我想自己到底还是存了一些奢望,企图从这些细枝末节间窥得帝心。

    德怀慢慢站起来,他一边站起,一边叹气,将这些东西都轻轻放入一旁的箱子里。

    我听到他说:“咱家陪陛下这么多年,还是不怎么会揣测陛下心思。这些东西,陛下一次都没有提起,可我一直存着,陛下也没有怪罪。”

    “现在我把他们收拾起来,与陛下葬在一起,想来也是可以的……”

    我低头看着,这些物件确实是小,但是其中那支金光灿灿的牡丹簪子,显然不是陛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