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那你以后管着我啊,要是我以后再哭,你就笑话我,怎样我都不生气。

    张子安没有说话,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哄不好的小孩子。

    “书书——”他轻声唤我,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你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的泪一下子便流下来,张子安这句话犹如一把利锥直击我的心脏。

    我很想声嘶力竭,同张子安理论,他将自己身体亏空到这一步,究竟值不值得?

    他忘了那次街上跌倒,众人袖手旁观了吗?忘了那些世家为了自身利益,便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他如果能稍微同这些人趋近一点,又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我望着张子安。

    太傅的眸光依旧清清冽冽,坦坦荡荡。

    我因悲伤升腾的愤怒忽然便泄了下来。

    ……也是,时至今日,我还怎么忍心让张子安遭受一点动荡?

    不论身心。

    我说:“让你一直注意些保养,不听呀,现在好了吧?算啦,也没有关系,反正——”

    我的心头磨着一块利石,它有着锋利的棱角,让我生出鲜血淋漓的错觉,但是我还是要说话的。

    “死生有命嘛——”我轻轻道,向张子安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张子安的眼角忽然便涌出几滴眼泪,顺着已经消瘦的脸颊颌骨滑下来,我伸手为他擦拭。

    太傅大人正人君子,是很少哭的。

    看来一定是伤心了。我在心里如是想到。

    张子安看着我,良久后,他哑然失笑。

    而后他语调轻缓,向我道谢。

    他说:“多谢书书——”

    张子安谢我什么呢?我心中有数,也不细想了,我仔细看他的平静温和的容颜,注意到他额角有白发垂下。

    “我为你重新束下冠。”

    我等张子安点头答应,这才起身去拿了木梳,回来的时候见到张子安的腰已经弯了许多。

    ——他没有太多力气端正坐着了。

    我默了一下,取下他的发冠,柔软的发丝垂下来,披在他的肩后,我慢慢帮他梳理。

    “书书——”张子安叫我。

    我应了一声。

    我感觉到这个人伸手去拿桌案上的一个物件,跟着瞥眼一瞧,而后愣了一下。

    ——张子安的手中,拿着一块玉佩,并不莹润,一看便是市井小摊的货物。

    也是我们定下婚约的信物。

    方才我心神动荡,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了却不明白他是何用意。

    张子安声音带了点笑。

    他说:“上次和你去国庙,我……就带了这个玉佩过去,想将它放在二老牌位前,最后……却放弃了。”

    我为他束发。

    “本想着……书书的吊坠已经没了,单着我的玉佩,也没什么用了,不过……我还是不舍得。”

    发束好,我拿起玉冠为张子安带上。

    “等我……安葬在国庙时,烦请书书把这块玉佩放在我的身边,就当是你陪着我……”

    发冠束好,我将张子安扶进自己怀里。

    他果然已经没有力气,乖乖靠着我。

    “好不好?”他问。

    我点了点头,怕他看不到,又很郑重地说了一声好。

    而张子安已经没有力气去笑了。

    他的眼角又留下泪来,眼神开始恍惚,像是不知道我就在他的身旁,低声自语了很久。

    我要凑近去很仔细地听,才能听清楚。

    他说的是:书书,我还有很多话……

    ……

    很多什么话?

    我想:是啊,张子安,你还有好多话没有对我说。

    我也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你。

    就像这玉佩,你要我把它同你葬在一起,就当是我陪你。

    为什么要说“当”?

    你是不是明白我对自己身后葬于何处感到迷茫,所以告诉我:其实没有关系,怎样都随你的意。

    但——

    我也不需要问。

    他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了,我怎么会不明白?

    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

    我抱紧张子安,头与他贴在一起。

    不知道他此刻还能不能听进我的话……

    “张子安,我有的时候在想啊……要是当年我装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再退一步,不知道你我婚约,我就只是那个深宫里长大的宫女,你也只是才华绝代的太傅,之后我们走的路,会不会轻松许多?”

    我温言细语,带了些怅然。

    “不撞南墙不知疼啊,可有什么办法呢?撞都撞了,疼也疼了……”

    我握紧张子安的手,觉得他的指节细长,却瘦极了,心里发酸。

    “是我谢谢你……张子安。”我轻声道。

    一室寂静。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

    我心脏极速跳动,过了一阵,又奇异平缓下来,如此重复,片刻后,我借着再次猛烈溢上的情绪,松开了握着张子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