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大了眼睛,真心真意地等着听。云远皱着眉不知该作何回答,江暮就笑得越发灿烂。生生地要把他店里的一室华光比下去,手一拍,取了自己头上的玉簪塞到云远手里:“我还是来讨云兄你的欢心吧。”满脸算计得逞后的得意。

    店里多事的客人哈哈地笑开,道出实情:“云掌柜还未娶亲呢!”

    他一脚跨出了门槛,抬了手对背后潇洒一挥:“这般大事,在下焉能不知?”

    果然是算计好了,特意过来寻他一次开心的。云远低头看了看那碗被搁在一边的滚烫热茶,把玉簪收到一边,棒起茶盅慢悠悠地吹气,乱了一碗亭亭直立的嫩芽,笨,这碗才是他藏私的好茶。

    在城中越发炙手可热的江老板日日都要到小茶庄里来几遭,口里嚷嚷着“来讨杯热茶喝”,光顾茶庄比看顾他自己的铺子还勤快。云远把凉得不冷不热的温茶递给他,他就回一个大大的笑,把手搁在账台上,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像个撒娇的小孩儿。不咸不淡地闲谈几句,多是他说得多,云远端着茶听。

    果然是个出生富贵的浪子,祖业在京城,家大业大,兄弟或为官或戍疆,唯有他浪荡不羁,拿着些许银两就瞒着家人跑了出来,到一个地方就做些小买卖,玩够了就启程往下一个地方,一路漫无目的地从京城游荡到青州。

    “我想跑遍天下,江南到塞北,玩个痛快。”说起这个,他的眼睛就发亮,好似夏夜的星子。

    云远问:“不成家?不立室?”

    他大大咧咧地摆手:“那样没劲透了!”

    还真是个世家子里的异类。

    说久了,他一歪头,反问:“那你呢?他们说,你不是本地人士,怎么来的青州?又来这里做什么?”

    云远料不到他有这一问,手腕一颤,茶水泼湿了衣衫。

    “怎么这么不当心?”他二话不说,拉过了云远的手,用袖子擦他湿淋淋的手腕。

    云远怔怔地看他动作,要挣脱,他却握得紧,一向笑嘻嘻的脸上居然一派产肃正经:“烫伤了可不好。”

    午后,金子似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了一地,小茶庄里寥寥两三个客人,对面的铺子里难得偷到片刻安闲,冷冷清清的竹安巷恢宁静。在男人温柔如水的目光里,手腕上交握的炽热温度在四肢百骸蔓延,有什么正在从许久不起波澜的心底荡开,好似被吹起涟漪的茶水,多少尘封往事从最底处被翻腾而出,对着这个似乎还不是太熟悉的人一一细诉。

    怎么来的青州?

    “因为他也来青州。”

    来这里做什么?

    “看他。”

    “他?”

    男人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了疑问,云远垂下头,看着被烫得起红的手腕:“现在他娶妻了。”

    所以,已经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可是、可是,还是守在了这里,一天又一天,把时光消磨在一盅盅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水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过着,像是等待,又觉得其实是绝望。

    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前些天刚听说,他喜得一位小公子……男人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各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跟着已经泛黄的记忆翻涌而上。

    允斥在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里,身体忽然一紧,却是男人隔着高高的账台在拥抱他。

    “以后你要说,你在青州是因为江暮也在。”

    看不到他的脸,低沉的声音却一字不落地灌进了耳朵里,一路直达到心底。

    江暮啊江暮,一个有着一张好看面孔的浪子,有着所有浪子都拥有的多情,多情得让人不由自主就……

    茶碗里风云渐定,又是一盅三春新绿,澄澈通透。

    茶庄里的客人说:“云掌柜最近看着不一样了。”

    “是呀,笑得比从前欢畅多了。”

    “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吧?”

    云远腼腆地低了头,但笑不语。转眼看门外,已经一个多月了,对门的生意不见萧条,反而更是兴隆。休说他店里的东西好坏,光是那人穿得山青水绿往门前一站,全城出嫁的、未出嫁的姑娘小姐夫人们就怕是要疯了。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那个山青水绿的谁百忙中不忘回头朝这里看一眼,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于是淌下喉的茶水居然也品出了无限甜意。

    江暮来拉云远去他店里坐,鲜少出门的茶庄掌柜被他牵着手,一路跨出了高高的门槛,穿过门前陡然间密集的人流,进到首饰铺里,脂粉香扑面面来,云远微红了脸用袖子遮住鼻息,江暮径自从架上取了支丹凤朝阳八宝簪要住他发里插,云远扭头躲开,他“哈哈”地笑,拉着手就把云远往无人的后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