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绾朱神色平静地点了下头,“然后呢?”

    “孟子知担下了所有罪责,儿臣也没找到什么理由为他开脱。孟氏是儿臣母族,若按律株连儿臣于心不忍,若随意轻判又怕难平众怒……”

    孟绾朱淡淡笑了笑,“哀家说过了吧,之于孟氏,还请皇上三思。”

    灵启将一纸短笺递到了她眼前,“舅舅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急着告诉母后,尚在禁足中就迫不及待地寄了信。”

    孟绾朱皱了皱眉头,扭头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他一个凛然的背影。

    “你……”胸口起伏剧烈,半晌,声声失笑起来,“皇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都是母后教导有方。”

    “皇上可看了哀家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已经烧了。”

    “好,很好。所以,皇上心头之患就剩哀家了,是么?”

    灵启仰着头盯着漆黑的夜空,“仁以治国,子知未曾娶亲,一己谢罪,不连累家小,也算是个不错的交代。丞相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朕便徇个私,赐他告老,携子女回祖籍去吧。母后意下如何?”

    “条件呢?”

    “舅舅是舅舅,兄姊是兄姊,哪有什么条件。”灵启站起了身,“母后,儿臣明日还有早朝,就先告退了。”

    “启儿……”

    “母后还有什么吩咐么?”

    “若是母族都不值得你相信,那就别相信任何人。”

    “儿臣谨遵教诲。”

    一早暴雨如注,灵启醒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盯着案上的艾草香囊看了半晌,慢慢摸出枕下的信,看着信封上娟秀的三个字陷入失神。

    “皇上,皇上!”门匆匆被推开,于盛脚步惶急,“皇上,普华寺递来了消息,说太后失足落崖,下落不明……”

    “找。”

    于盛稍稍抬眸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便又将头低得更厉害了些,“是,奴才去安排。”说着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灵启慢慢拆开了信,将信纸抽了出来,面无波澜的脸上陡然落下两行泪来——一纸空白。手指一点一点蜷缩,信纸被揉皱,捂在胸口,弯腰抵在了腿上。

    “皇上……”于盛敲了敲门,并未进来。

    “说……”

    “找到了。慧明师太请皇上降罪。”

    灵启突兀地笑了一声,双膝着地,“咚”一声磕在地上,咬牙低吼,颤音渐起,恸哭失声。

    “母亲——”

    雨,越下越大。

    原本就潮湿的天牢简直无处落脚。

    孟子知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盯着高处拳头大小的通风口,一动不动。

    “子知。”

    孟子知低了低眼眸,并没有看向来者,“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喝酒么?”

    “判决下来了?”

    “还没有。”

    “不喝。”

    “哼,一定要是饯行酒才喝么?”

    “是啊。”

    肖衍开了牢门,在他面前坐下了,他定定看着他,淡淡道,“天牢的死囚是不允许探视的,世子这是徇私枉法。”

    “我就是徇私枉法又如何?这不还有个替人顶罪的法外之徒么?”

    “世子不要胡说,你有证据么?”

    肖衍给他倒了杯酒,他却没接。

    “怎么,怕酒后吐真言?”

    “酒后之言是做不得数的。”

    “那就喝啊。”

    两人一杯一杯喝了半晌闷酒。

    “给我去信的是你对不对?”

    “什么信?”

    “孟子知,我知道你想护着孟家,我也不是来拆你台子的,但你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么?为自己争个宽大处理是什么不堪的事情么?”

    “世子这么说对得起卫将军和邹将军,对得起前方阵亡的将士么?”

    “死你一个,微不足道,又能对得起谁?”

    孟子知笑了笑,“既微不足道,世子何必来?”

    “朋友一场,我就来这一回。”肖衍四下看了看,“环境糟糕,地方倒还宽敞,你一个人住委实有些浪费。”

    孟子知看着肖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觉得不详。

    肖衍吹了个口哨,一点动静由远及近,孟子知头皮不自觉地开始发麻,贴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一只细犬甩着舌头扑到了肖衍脚下,亲热地转着圈,每“汪”一声,孟子知就抖一下。

    “肖……肖衍……你……你……你要干嘛?”

    “孙大人家又添了一窝奶狗,为防上一窝的半大小子跟奶狗抢食,便送了我一只,我母亲不同意我养在府里,我得给他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你也别放我这儿!”

    “这是天牢又不是你府邸,我已经跟映书兄长说过了,他答应了。他叫哮天,还不满一岁,你别欺负他。哮天,坐下,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