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阎夜再次小心翼翼唤他。

    裴休压制住声音里的异样,淡淡点头,“传膳吧。”

    在进入大殿之前,裴休又回头望去。

    她亲手栽下的石榴树立在蓝天之下,立在他的院落中央,花开灼灼。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她身着嫁衣站在石榴树下,一双明眸笑得弯起来,“阿休,好不好看?”

    裴休掩下眼底痛色,转身进了大殿。

    俞楚被帕子拢在黑暗中,看不清周遭光景。

    她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俞楚躲在魔君的怀里,听着落碗的声音,一道又一道,似乎铺满了整个桌子。

    魔君一个人吃得完吗?

    呜呜她好像闻到了她爱吃的红烧肉、桂花糖藕,还有……是板栗鸡块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饭菜渐渐都凉了,魔君也没有动筷。

    俞楚只觉得奇怪,是没有胃口吗?没有胃口的话为什么还要传那么多菜?

    这好像也不是她瞎操心的事情。人家可是魔君,大概……浪费一点菜也不算什么。

    不过俞楚还是不开心的冷哼了一声。

    自己还在人界的时候,总是吃不饱,每次得了好吃的根本舍不得吃,恨不得分成一百份慢慢享用。

    当时裴休还在发育,每天也跟着她饥一顿饱一顿的。

    再看看魔君,简直是何不食肉糜……

    魔君就这样呆呆的坐在桌案前。

    他的身体很暖,暖得俞楚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俞楚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打起了瞌睡。

    直到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魔君,外面天色暗了,我吩咐人再给您上一桌菜吧。”

    裴休才似突然转醒,他摆了摆手,“不用了,就吃这些吧。”

    他从那些菜色上扫过,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阎夜不赞同的皱了皱眉,“魔君,菜凉了。”

    裴休却没理会他,夹了一块板栗鸡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她说鸡块里会沾染上板栗的香甜,板栗也会变得又香又糯,但是为何……他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阎夜再次提醒他,“魔君,菜凉了味道就变了。”

    裴休疲倦道,“那便撤下去。”

    那一桌满满当当的菜又被人撤了下去。

    日落西山,大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燃上了烛火。

    裴休坐在昏黄的烛火之下一动不动。

    一只飞蛾跌跌撞撞闯入殿中,围绕着灯火旋转,整个清冷的大殿里,只有他与那一只飞蛾。

    阎夜又悄然进了大殿,“魔君,您一天没用膳了。厨房来了一个厨娘,最擅长做牛肉面,您看……”

    裴休一直盯着地上,那只跌跌撞撞的飞蛾伴着他的影子来回飞舞。

    听到阎夜说话,他才抬起头来。

    “魔君,身体要紧,多少吃一点吧。”

    俞楚叹了一口气,魔君大人,您就多少吃一点吧。

    你这下属为了你可算是操碎了心。

    身体要紧……

    裴休突然想到她留给他的那封信上,要他好好照顾自己,要他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裴休缩在袖中的手指渐渐蜷起。

    对,阿楚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那便让人做一碗面来吧。”

    阎夜大喜,“是,属下这就去吩咐,您稍等……”

    “阎夜。”

    魔尊突然唤他,阎夜回过头。

    “多放香菜。”他说。

    俞楚讶异得挑了挑眉,魔君也喜欢吃香菜啊。

    刚出锅的牛肉面还冒着热腾腾的气,裴休看着碗里铺满的牛肉,眼底渐渐有了一点温度。

    他记得……他们还在那个小院的时候,有一次隔壁人家跌死了一头牛,那家人送来了一点牛肉,于是他们便吃上了牛肉面。

    她给他的碗里铺上了厚厚一层牛肉,自己碗里却是一层厚厚的香菜。

    他很讨厌那种东西的味道。

    但是她却吃得不亦乐乎。

    裴休看向碗里翠嫩的香菜,总算是动了筷。

    香菜古怪的味道占据了他整个口腔,裴休不适的皱了皱眉。

    但他还是慢条斯理,一点一点把它们咽下去。

    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他会一点一点学着喜欢。

    总有一天,她喜欢的,也会变成他喜欢的。

    这一天又悄然过去。

    殿中的侍女悄然无息退了下去,魔君该就寝了。

    魔君在任这么多年,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整个魔宫的人都已经习惯。

    大殿里燃着熏香,安神助眠。哪一次不燃,他便会无法入睡。

    裴休脱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朵被他拾起的石榴花。

    他怕压着它,于是将它轻轻的放到了桌案上。

    俞楚总算被拿了出来,隔着薄薄的绢帕,她看到魔君站在一幅画像前。

    画上似乎是个女子,朦朦胧胧看不清楚长相。

    魔君抬起了手指,似乎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又收回。

    他的影子被灯火拉长,覆在画像上。

    画上人扬唇浅笑,一双明眸灿若星辰。

    裴休负手站在画面前,眼底雾气聚集,墨色翻涌成了雨。

    阿楚,又一天过去了。

    我……还是很想你。

    第34章 心魔 他此生温柔

    身体已经彻底麻木。

    身下是绵延的积雪, 裴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它们相比,哪个更冰一点。

    可是他……还不想死啊。

    裴休调动全身的力气,想要翻一个身从地上爬起来, 但最后只是手指动了动。

    这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张开嘴, 微弱的白气四散在风中。

    齿间还残留着血腥味,裴休想起了那个阉人状若疯魔的模样, 心间涌起一点快意。

    只可惜……没能把那些□□他的杂碎弄死。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温热浸湿雪地,不疼,却带来一种奇妙的痒意。

    裴休想, 等血流干, 他便会死。

    雪下得那么大, 应该很快就会将他的尸体彻底埋住吧。

    死在雪地里……倒也算干净。

    天快亮了吧。

    裴休快要僵死的大脑里突然涌过一股渴望。

    他这一生, 如同地底蛆虫, 生活在腐朽的、肮脏的长夜。

    现在他要死了。

    不能干干净净的来, 那……便干干净净的死去。

    他要死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要让这世间最温暖干净的光, 贯穿他这具肮脏的躯体。

    裴休睫毛轻颤, 内心从未有过的渴望支使他缓缓睁开了眼。

    少年漆黑的瞳仁茫然地盯着天空。

    雪花肆虐, 寒风四起,他似乎看到遥远的天际, 一轮模糊的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外面还在下雪,俞楚擦黑起了身。

    昨夜借宿的那位……那位魏公子想必还在睡觉。

    于是俞楚放轻手脚洗漱干净,又裹上厚棉袄, 拎着镰刀出了门。

    虽然是借宿一晚,但这外面天寒地冻,俞楚好歹也要给他做一顿热乎的早饭再让他上路。

    橱柜里还剩半碗腊肉, 虽然有点远,但后山那块地里应该还有几根没砍的萝卜……

    有了萝卜,便能炖一碗萝卜腊肉汤。

    天色还暗着。

    俞楚借着雪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地上,她怕魏公子醒来之后便要赶路,只能提前起身开始准备。

    俞楚拎着几个又白又胖的大萝卜往回走的时候,漆黑如墨的天际已经开始泛出一团白来。

    快天亮了。

    俞楚停顿了片刻看向东边,今天没有太阳,雪又下的那么大,想来不是一个好天气。

    暗夜在一点一点退去,然而……裴休没能看到太阳是如何升起的。

    天际泛出一点白,那种灰暗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白刺痛了他的眼。

    果然,他终究……不配。

    裴休的瞳孔开始渐渐涣散。

    积雪让脚下变得滑泞不堪,俞楚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摔出去好远。

    俞楚痛得瞬间涌出了一点眼泪。

    萝卜!

    她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四处去找那些咕噜噜滚落的萝卜。

    一个,两个,三……

    “啊——”

    俞楚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根脆白的萝卜旁边,躺着……一具尸体?

    俞楚来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自然知道在这个年代,人被冻死饿死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但是她的萝卜……她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她舍不得……

    俞楚咬住下嘴唇,努力抑制住哭意,颤颤悠悠,小心翼翼摸索到了那具尸体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