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抓住萝卜叶子的一瞬间,她突然看到那具尸体的嘴唇轻轻抖动了一下。

    活,活的?

    俞楚用手指拂去他身上的积雪。

    他纤长的睫毛已经结了冰,嘴唇也被冻成了乌紫色,但是指尖下微弱的脉搏跳动告诉俞楚,这个人……真的还活着。

    天色才蒙蒙亮。

    山脚下的村落还在沉睡之中,尤其是遇到下雪天,大家只会起得更晚。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俞楚绝望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回应。

    从这里到村子里,至少还得走小半个时辰。

    这个少年撑不住那么久了,他已经被冻休克了。

    她该怎么办……

    雪……对,用雪,用雪搓!

    俞楚捧起一捧雪,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疯狂的搓动着。

    俞楚被冻得哆哆嗦嗦,然而那个少年的脉搏却越来越微弱。

    怎么不起作用……

    难道她要看着这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死去吗?

    “喂,你醒醒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试图唤醒这个人。

    少年没有反应。

    俞楚动作越来越迟钝,却还在继续。

    还有什么办法……

    同样的冰天雪地,同样被冻得休克的人……俞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部电影。

    邻国公主解下衣衫,将冻僵的将军抱在怀中……

    又冷又害怕的小姑娘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这到底有没有用。

    她哆嗦着手指脱下自己的厚棉袄,将少年搂在了怀中。

    风雪越来越急。

    少女莹白的肤色已经被冻成了乌青。

    她抖着声音,“求求你,醒过来吧……”

    天地茫茫一片雪色,裴休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雪无休无止的下。

    裴休茫然的想,在雪地里死去,果真干净。

    只可惜啊,他还是没能看到那轮升起的太阳。

    这里是地府吗?

    原来话本里都是假的,地府一点都不可怕。

    这里很干净。

    没有冷宫里肥硕的老鼠,会咬人的臭虫;没有馊掉的饭菜,欺负他的渣宰。

    裴休笑了笑,地府……是他到过最好的地方。

    “醒醒吧……”

    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裴休想,这便是阎罗王的声音吗?阎罗王怎么会是一个小姑娘?

    “求求你呜呜……我很害怕……”

    她为什么要害怕。

    地府里突然升起了一轮太阳。

    裴休眯了眯眼睛,他看不见太阳,却能感觉到暖意一点一点穿透他的身体。

    “呜呜……你别死,求你了,我,我都那么用力的救你了,你要是死了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人民吗,对得起马克思爷爷恩格斯爷爷……”

    她……在说什么?

    他闻到了一股馨香,干净的,暖暖的,他这辈子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像是初春的暖风拂过山峦,野花摇曳;像是明眸少女在阳光里飞舞的发梢……

    明眸。

    裴休缓缓睁开眼。

    灰白的天幕下,雪花在她身后飞旋。

    那双明眸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怔怔看向他。

    他看到了他的太阳。

    ***

    俞楚连背带拖将裴休带回村庄的时候,一双脚已经被彻底冻坏。

    在她家留宿了一晚的那位魏公子留下几两碎银,不辞而别。

    靠着那几两碎银,俞楚请到了一个好大夫,大夫用一根小人参吊着裴休一口气,又灌下无数汤药,最后总算捡得了他一条命。

    然而俞楚的一双脚却彻底废了。

    她坐上了轮椅。

    轮椅是裴休一刀一刀削的,用的是一棵上好的杉木。

    俞楚捧着裴休被刻刀伤得体无完肤的双手,眼睛里尽是心疼,“为什么不小心些。”

    裴休缩回手,在纸上写道,“是我欠了你。”

    俞楚又急又气,“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能救下你,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再次给轮椅进行抛光。

    他怕上面有木刺会扎到她的手。

    少年心底里还是默认他欠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可以像普通的少女一样欢快的在田野间奔跑,去村口的小溪里玩水。

    只是她从来不抱怨而已。

    她因为他丢了一双脚。

    那他便成为她的脚。

    被养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子,开始一点点学着除虫除草,掏粪施肥,养鸡喂鸭。

    她想吃糖炒栗子,他便在大雪天里走了一整日,去集市上为她买。

    她被村头王屠户家的儿子嘲笑是个瘸子,他便拼了命和对方打了一架,以至于在床上养了半个月。

    只有裴休自己明白,他为她做的这些……不只是因为他欠了她。

    少年纤长的眼睫垂下,挡住了漆黑的瞳仁,和其中翻涌的渴望。

    他有什么资格呢?

    一个生来的怪胎,一个被抛弃被凌.辱,生活得像蛆虫一样的人。

    但是他多么想。

    她拥有世上最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炽热明亮,总是带着暖意笑着朝他看来,就像天上的太阳。

    她会告诉他,神话故事里的后羿射不到太阳,嫦娥也奔不了月,因为太阳和月亮离他们很远很远,后羿和嫦娥应该是两个“火箭”。

    她会郑重的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天上的神仙为他关上了门,便会为他打开窗,就像他虽然是个小哑巴,但是这世间会说话的没几个长得有他好看。

    院子里所有的老鼠都有一个名字叫“杰瑞”,所有的橘猫都被她叫作“大鸡腿”。

    ……

    她的确就像是太阳。

    他觊觎着她的温暖和光芒,却永远也无法触碰、追逐不上。

    直到那一天。

    他抱着她摘下了枝头的那颗石榴,她转身,将甜甜的石榴籽塞到他的嘴里,“小哑巴,不如我们俩凑合过吧?”

    俞楚穿着他亲手缝制的嫁衣,坐在那棵石榴树下。

    笑眉笑眼问他,“小哑巴,好看吗?”

    眉眼如画的新娘被一剑斩成了两半。

    裴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唇角缓缓溢出一行血迹。

    红瞳白女尖声笑着拂袖一甩,那座藏着他此生温柔的小院变成一缕青烟散尽。

    “是这幻境还不够逼真吗?你竟然醒得这么快?”

    裴休抬起头来,眼底狂风乍起,墨色聚集。

    “你……去死!”

    霎时间天幕低垂,电闪雷鸣,铺天盖地的魔气朝着红瞳白女翻涌而去。

    红瞳白女被魔气的威压逼得吐出一口血来,她尖叫道,“你扮成我夫君,骗得我那么惨!我使点把戏耍耍你又如何?”

    魔气一寸一寸地勒进她的肌肤,裴休的眼底猩红得欲要滴血。

    他怎舍得弄断她一双脚?

    她又怎么会叫他小哑巴……

    谁也不许……谁也不许假扮她!

    第35章 秘密 他的太阳

    红瞳白女的五官被魔气勒得几乎变形, 但她依然在笑,“我为你编织了一个美梦,你不谢我, 反倒想杀我!”

    美梦?

    裴休咬牙切齿道, “就凭你,也配?”

    魔气攀附上她全身, 深可入骨, 红瞳白女整个人瞬间变得血淋淋。

    她还在笑,嚣张至极,“你也不过就是个可怜人, 那幻境里十有八九是真, 我只是顺应着你的想法把那个叫做魏子陵的人给抹掉了。”

    “若不是没了他, 你以为你的心上人真的会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闭嘴!”

    裴休一双眼变得猩红不堪, 然而……身体里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沸腾着告诉他——

    她说的对。

    他……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那个少女解下衣衫, 将自己仅有的温度都渡给了他。

    想起了她一边哭泣一边颤抖, 却说什么也不肯丢下他,在天寒地冻里摔了无数跤, 把他带回村落。

    想起她帮他处理伤口时怜惜的眼神;想起她舍不得吃, 为他留下的那口肉。

    红瞳白女的声音已经彻底变形, “这么着急杀我……是怕我说出之后的事情么?”

    她癫狂大笑,“连爱都不敢承认的可怜虫, 她活着你不敢说出口,就连她死了你也只能假借他人的名义讨回她的尸骨……”

    红瞳白女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爱得这样卑微……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