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肆虐, 穿心而过。

    明明他早已没有了心,为什么还会疼呢?

    或许是……他想起了她为另一个人彻底紊乱的呼吸,脸上藏着的羞怯, 偷偷掉下的眼泪……

    红瞳白女看着裴休涣散的表情,心中快意,“哪怕重活一世,结局也不会改变。若你不想再如此伤情……何不如将她杀了!”

    束缚住自己的魔气稍有松动,红瞳白女一喜,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她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你。”

    好痛。

    红瞳白女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切成无数片散落在空中。

    她惊恐的瞪大眼。

    “那你呢?”

    “你将小道士一口一□□活吃下,却又化作他的模样让整个村的村民分食了你。”

    “你拥有离素的妖丹,云儿的躯体,你又到底是谁?你是爱他还是恨他?”

    “你连自己的爱恨都分不清,又有什么资格来教我?”

    魔气沾染了血腥,又争先恐后的回到了裴休的身体中。

    他整个人高高漂浮在空中,魔气丝丝缕缕流转,黑色的衣角无风自动。

    红瞳白女想看到的神情并没有在他脸上出现,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竟然坚守着……可笑的固执。

    裴休的姿态刺痛了红瞳白女的眼。

    在神识彻底散去之前,她报复般朝他嘶吼道,“你可知,离魂幻境里云儿为何选中她?”

    执念。

    她说过的。

    裴休的表情突然有了一丝松动。

    红瞳白女自然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她邪恶的笑起来。

    “因为她们有着同一个执念……”

    红瞳白女满意的看着他逐渐绷成一条线的唇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那就是再也不要爱上一个人!”

    红瞳白女尖利的、仿佛带着诅咒的声音彻底飘散在空气中。

    再也不要……爱上一个人。

    裴休从半空中倏然坠落。

    良久。

    他苍白的唇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你以为这样我便会恼羞成怒杀了她吗?

    你根本不懂。

    那个少女,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太阳啊。

    哪怕她的光芒从来不是为了他一个人存在。

    哪怕他的太阳……追逐着她的月亮。

    他本来就是一个追逐着光活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让他杀死他的太阳。

    血腥味冲破喉头,裴休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边的血迹,站起身来。

    如果这一世,太阳不再寻找月亮。

    那他便做一缕风。

    替她吹散乌云,让她的每一日,都是朗朗晴空。

    ***

    变成花的俞楚被遗忘在桌案上。

    侍女们不敢动她,俞楚就这么被包在帕子里慢慢枯萎。

    魔君开始变得忙碌。

    俞楚一整日都见不到他,直到很晚的时候,魔君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中,倒头便睡。

    但是俞楚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变得轻快,甚至有一次,她还听到他对着画像在笑。

    或许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直到她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筹谋一件事情。

    修真界,太微门,魏子陵……尸骨。

    俞楚猛然惊觉,这似乎是那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魔君为夺回他的朱砂痣魏流音的尸骨,亲率十万大军压境,让整个修真界剑拔弩张,人人自危。

    最后是已经成为归陵真君的魏子陵亲手捧着魏流音的尸骨递交给了魔君,这才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原来他每天都要端详的那幅画像上面……是魏流音。

    俞楚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看之前魔君对魏流音的态度,那个时候他应该没有喜欢上她才对。

    难道她推测错了?魏流音和魔君的缘分并不是在杜灵鬼村结下的?

    但现在想这些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她被困在一朵花里,见证着应该发生在将来的事情。

    除了古怪……还是古怪。

    但凡她现在是一个会动的东西……哪怕是魔宫里飞着的一只小鸟,要不然就是一只老鼠也行,她都不想再继续待在魔君的寝殿里了。

    只是一幅画像,魔君便天天站在那里看,画上都该被他戳出两个窟窿来了。

    要是等之后把魏流音的尸骨带回了魔宫,他不得把她放在床头天天看着?

    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俞楚只觉一阵胆寒。

    救命……来一阵风吧,把它吹到桌案底下也可以啊。

    魔君消失了数日。

    直到那一日,他果真抱着一具白骨归来。

    他果真把她抱回了寝殿。

    预料中的画面即将出现,俞楚只想自戳双目。

    然而他只是把她放在寝殿中央,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寝殿被布置成诡异的模样。

    鼓捣了半日,那些人都退了下去。

    寝殿之中燃着红烛,只剩下魔君,魏流音……还有她。

    魔君要干什么?

    俞楚视角有限,没办法隔得更近,只能看到魔君缓缓走到那具白骨前,席地而坐,温柔的凝视着她。

    直到红烛燃尽,第一缕阳光照进寝殿,魔君才起身离开。

    不久之后,他提着一柄黑色的剑归来。

    他在雕花的窗前茕茕孑立,外面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形。

    俞楚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是放了慢动作一样,魔君缓缓提起剑来,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生命可贵!你,你不要——

    那扇雕花的窗溅上了星星点点。

    俞楚心口一痛,再睁开眼,那些画面已经全部消散不见。

    她抚上自己仍然在疯狂鼓动的胸口,原来魔君的结局……竟然是自刎吗?

    俞楚喉咙发干,一瞬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

    魔君……竟是这样一个痴情的人。

    心脏处突然有一点酸,有一点胀。

    俞楚告诉自己,大概是因为在气愤那个脑子有泡的原著作者,要把自己的女主角写成那个模样。

    她竟然隐隐约约觉得,那样的魏流音……根本配不上那样的魔君。

    俞楚自嘲一笑。

    反正这些都不是她这个小炮灰该操心的事情。

    如果她还能活着……她要操心的人,是裴休。

    如果她还能活着?

    俞楚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她现在不是一朵花!

    她又赶快掐了自己一把,有实实在在的痛觉传来,她还活着?

    那……魔君呢?

    俞楚环视了周遭一圈,只见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她这又是在哪里?

    俞楚蹲下身子,拾起脚下的一把黄沙,黄沙从她的指缝中慢慢露了出去。

    似乎是真的,但也有可能还在幻境。

    俞楚决定往前走。

    至少她现在能自由的支配自己的身体,呆在原地既不能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可能遇上魔君。

    天空被漫无边际的黄沙笼罩,俞楚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风拂过,一层叠一层的黄沙如同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而来,根本看不到头。

    其实最好的方式是御剑从空中查看,但之前在杜灵鬼村,她的灵力已经消耗无几,俞楚不敢那么浪费。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发现这里完全没有灵力。

    俞楚蹙起眉头,他们现在生活的世界灵力虽然稀薄,但也不至于一丝也没有……

    只能说明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俞楚唤出十鱼,谨慎的握在手里,在漫天的黄沙里缓缓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顺势看去,是一个骷髅头。

    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俞楚只是跨过了那个骷髅头,继续往前走。

    不料才走出去几步,她便又踢到了一个骷髅头。

    不对,那边似乎也还有。

    俞楚挥剑拂开表层的黄沙,才发现这黄沙之下,掩埋着数百具骷髅。

    俞楚在这里做了标记,又往前大概走了几百米,突然发现了一个村落。

    不……应该说是一个人类村落的遗址。

    村子里的房屋已经被腐蚀得满目疮痍,一眼看过去,尽是残垣断壁。

    俞楚进了村子。

    村子里同样寸草不生,她便走边看,倒是发现了零零星星的几具骷髅。

    只是数量并不多,看形态……有的人似乎是在逃跑的路上,有的人竟然就倒在自家门前。

    莫非刚刚她在几百米开外遇到的那些骷髅……便是这个村子里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