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其他的就是,她给他送过好吃的包子,送过温暖的棉衣,还说会放他出去。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弄玉轩被烧了,窈窕姨死了,他娘也死了。

    他孑然一身,他无家可归,无地可留。

    少女温柔的注视着他,轻轻摸上他的脸颊,告诉他:“你要好好活着。”

    她如同坠落凡尘的仙子,五官美得自带仙气,嘴角弯一弯,能将天下所有的烦恼通通带走,她给了他希望,让他找到新的归属地。

    “姬婳呢!”

    少年没有鞋,赤脚踩在冰冷的玉石板,每一步都是一阵钻心的痛。他推开大门,月牙站起,倔强的看着他,瞳孔全是仇恨。

    “你干什么呢,想死就早点去,不要连累我们大小姐救了你后,你才想去死。”

    少年知道她不会告诉自己,姬婳的去处。他凝望屋檐垂挂的琉璃壁,隐隐约约能看见雪花倒影出许多颜色。

    姬婳说过她住在琉璃堆筑的地方,特别不喜欢冬天,因为每到冬天她就必须要站在大雪下练法术,她的手会冻得青肿,到了春天也难以消散。

    少年寻找她的身影,推开每一间房屋。

    月牙在身后大喊,惊扰了其他人。

    有一间屋子推开房门,脸色苍白的少年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说:“你进来吧。”

    君跻跟在姬坤身后,两人站在雪白的纱帐前。

    姬婳躺在被褥中,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睡死了过去。

    君跻掀开雪帐,站在木质的脚蹲上,纹理是朵朵漂亮的牡丹。牡丹花开得艳丽,围绕脚蹲铺到地上。

    “姬婳。”

    他轻轻唤了一声,姬坤坐在床沿,不满看他:“阿姐刚喝了药,还在休息,你不要吵她。”

    少年仿若未闻,胸口被姬修远射的那箭隐隐作痛。

    “姬婳,你晚上给我送的包子我没吃,第二天早上你们家下人经过时,我把包子扔出去了。”

    姬坤难以置信看向他,人畜无害的少年披头散发极其狼狈,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仿佛说出的话不足为奇。

    他双手却牢牢掐住姐姐的被窝,手越来越抖。

    狗东西,原来是他引下人向父亲告状的。

    君跻还在看床榻上闭着眼睛沉睡的姬婳。她眼睫毛又长又密,极其不安的颤了颤,像两只蝴蝶在振翅。

    “姬婳,你给我衣衫很丑,我不喜欢,但你父亲来时,我故意穿给他看了。他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把我活活烧死,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够了,你闭嘴。”

    姬坤大吼,死死瞪着他。

    “你给我滚。”

    怒吼的咆哮掀不起丝毫的风浪,君跻还在笑,眸光落在姬婳的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你说放我走那天……”

    “我让你闭嘴。”姬坤身体素来羸弱,许是在怒火下,揪住君跻的领子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把他扑到在地。

    姬坤眼眶氤氲了层层泪水,他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浑身抖得厉害。

    “我让你闭嘴。”

    像不想看到他,君跻抬手捂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你一走,我就告诉……”

    “我让你闭嘴,我让你闭嘴。”姬坤的拳头一个接着一个砸到少年的脸颊,他昨日受了姬修远一箭,虽然没有伤到要害,身体也壮实,但连翻的轰打,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渗透出血迹,染上雪白的里衫。

    手捂住胸口咳了咳,潋滟的秋水眸滑落的泪水落入姬坤的眼中。

    他挥拳头的手一顿。

    “姬婳。”

    君跻眼眸还有源源不绝流出的水渍,他望着姬坤,像在看姬婳。

    嘲讽道:“你真蠢。”

    “你闭嘴。”

    姬坤额头青筋迸出,一拳狠狠砸向他的右脸。

    ☆☆☆

    “小婳是个乖巧的孩子,你真的要跟她断了这父女情吗?”

    花夫人走进书房,捧上茶盅,眸露哀伤:“就算她真是做错了,难道你就不能看在已故的姐姐的份上,宽恕她吗?她是姐姐留在这个是世界上的血脉,姐姐定不忍你们父女如此。”

    “帮助妖孽,你让我如何宽恕她。”姬修远右手手指摩擦指腹,眸子晦暗不明。姬婳虽然从小就修炼,可也难扛他全力鞭打的二十鞭。

    “月盈箭射向小婳的瞬间,半妖用身体替小婳挡下,可见他虽有妖的血统,但心肠并不算太坏。小婳执意要帮助他,她的性子像你,一样倔强,如果你真的要执意处死半妖,我怕你们父女生的间隙就无法弥补了。难道一只小小的半妖,真能让你割舍这段父女情吗?”

    姬修远陷入了沉默。

    姬婳曾救下一只狐妖,姐弟两人一起照料。狐妖被他赶走后,姬婳虽然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姬婳已经对他有了间隙,如果他再杀了半妖,姬婳也许真的不会再原谅他。

    他是捉妖世家的家主,要带领姬姓族人在江湖立足,姬婳年纪小,容易被妖蛊惑,他也是为她好。

    “为了区区妖孽。”

    姬修远想不明白,他费尽心思培养的嫡女两次三番为了妖跟他作对。为何就不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他闭上眼眸,叹了一口气。

    花夫人知道他这是难得的妥协了,嘴角勾出一抹魅笑,坐在他腿伤,撒娇道:“老爷,这段时间你每天忙着捉妖和处理家族事务,已经许久没好好地抱抱我了。”

    姬修远望了一眼敞开的书房门,略微不自在。

    花夫人翻身挡住他的视线,娇软的手攀上他的脖颈,越发娇媚动人。

    “今夜你是我的,你的眼睛除了看我,谁也不许看。”

    红艳的唇涂满口脂,从姬修远的额头一路贴到唇瓣。

    姬修远搂着花夫人的腰,刚毅的脸全是温柔,那双瞳孔锋利不再,呼吸越发急促。

    路过的丫鬟小厮不敢多看多听,识相的加快脚步。

    ☆☆☆

    “吃吧,饿不死你。”

    尖锐刻薄的话语由一个小丫鬟嘴里吐出,略显怪异。但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恶毒无情,只冷冷地盯着少年,恨不得他被饿死。

    冷了的白饭孤零零置于桌案上,君跻面无表情看了月牙一眼。

    月牙一见到他就来气,哼了哼就走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君跻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冬天的冷和饿,他都习惯了,但他不习惯有人关心他。

    坐到桌旁,他拿起筷子,吃着冷冰冰的白饭。

    姬坤说他中箭后,姬婳哭了,抱着他的身体哭着跪在姬修远面前苦苦哀求他。

    姬婳从来没有哭过,这次她懂事后第一次哭。

    姬修远铁石心肠不愿意放过他,说妖就是妖,定会为非作歹。

    姬婳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发誓,他绝不作恶,若有朝一日作恶了,就让她亲手了结他的命。

    姬修远还是不愿意放了他。

    后来他抽了姬婳二十鞭,直至把她抽得晕厥过去。还要结束了他的性命时,是姬婳的继母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们。

    白饭像冰一样硬,吃到君跻嘴里络得难受,他吐出几枚白色的小石头,跟白米形状相似,颜色相近。

    他挑出碗里的小石头,继续吃。

    丫鬟不会管他的死活,巴不得他早点饿死,唯有姬婳在乎他,会让丫鬟送饭来。

    君跻伤好后,被姬坤命人丢出琉璃阁。

    诺大的桃有园,没有给他落脚的地方。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小厮都会投给他鄙夷的目光,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人妖殊途,他生而为半妖。

    融不入妖的群体,也没有人肯接纳他。

    君跻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脚走到雪中。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不会少,却从未有一人会因为他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少年,而施舍一二。

    他甚至没有一双鞋,白皙的脚裸被冻得发紫。

    一件宽大的白氅混着风雪朝他当头罩下。

    少女灵巧钻到他身旁,给他系好白氅带子。两个毛绒绒的兔球在胸腔打滚,轻轻晃动。

    少女弯了弯眼睛,“真合适。”

    一连串的浓雾从嘴里吐出,像仙气萦绕在天地中。

    少女把他拉到废弃的小院。

    六棵高大的紫荆被风雪吹得四下晃动,乱七八糟的木桩子堆得到处都是。身着白衣的男子风华绝代,江湖闻名的惜花剑沦为砍木头的工具。

    他望着君跻的目光,十分温柔:“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