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寅时,门外守着的小妖困倦不已,靠在廊道下的红漆柱上打盹。

    正睡得熟,忽然感觉有种阴森森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小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收拢衣襟,正眯着眼准备靠回柱子继续睡,视线不经意扫到迎面走来的人影时,顿时一个激灵,所有睡意烟消云散。

    容祁还穿着结侣那身金色祭衣,煞白的脸色,眼睫半阖,薄唇无意识抿着,脚步沉重。

    在今日这般静谧漆黑的夜晚,他这一身古朴的衣衫,裹着满身煞气从廊道尽头走来,冷然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另外一半神情藏在阴影中,让他看上去像是索命的阎罗。

    脚步声愈来愈近,来人分明没往这边瞧,却还是给他们带来了难以抵御的压力。

    两个小妖对视一眼,俱都站直身子,战战兢兢地喊道:“魔,魔尊。”

    听到外面的声音,裴苏苏放下笔,抬眸望过去。

    没多久,就看到容祁迈过门槛走进来。

    殿内四角都已燃起烛火,暖黄的光线融化了他眉间的冷意。

    容祁站在堂下正中,朝前走了几步停下,望向静坐于台阶高位上的人。

    裴苏苏淡漠地回望向他,主动开口:“有事?”

    她不是没看到容祁微红的眼眶,料想以他的性子,定然又偷偷哭过,可这不都是他咎由自取?

    容祁瞳孔漆黑,出口的嗓音艰涩沙哑:“情玉镯碎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随着这一句话又一次翻滚起来,浓浓的委屈不甘袭上心头,他握紧了拳,嘴唇绷直。

    裴苏苏“嗯”了声,执起茶盏轻啜一口。

    容祁喉结上下滚了滚,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放下茶盏,抬睫对上他忐忑紧张的视线。

    裴苏苏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容祁脸色更加难看。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即便你用玉坠逼我,我也没办法。”

    “我没有要逼你,”容祁下意识辩驳,不想被她如此防备,可话语出口才发现完全没有说服力,“我是想说……”

    “重新温养情玉镯?”裴苏苏看出了他的想法,没等他一句话说完,挑眉问道。

    容祁点头,紧张地舔了舔唇,殷红的薄唇泛起水泽,“可以吗?”

    他的视线很专注,眸中蕴藏的期待如同夜幕中的星芒,细碎而明亮。

    裴苏苏平静说道:“我无能为力。”

    就算不考虑她对容祁的恨意,她也没办法再温养出一枚全新的情玉镯。

    她对他,再也没有毫无瑕疵的纯净感情。

    虽然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真正听到的瞬间,容祁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失落酸涩。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束在脑后的乌黑发丝晃了晃,露出一截脖颈,看上去白皙而脆弱。

    可裴苏苏却没有折断的能力。

    过了会儿,容祁重新抬头,眼睫有些湿润,眸含希冀地望向她,“虽然没有情人扣,但我们签了结侣契约,已经是道侣了,对么?”

    上次结侣,他担心字被看出来,提前跟裴苏苏商量好,不签结侣契约,直接结情人扣。

    所以今日是他们第一次签结侣契约。

    “嗯,”裴苏苏说完就移开了视线,所以就没有看到,因着她的回应,他倏然亮起的眼眸,“你还有事吗?”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容祁声音低下去,“没有了。”

    空旷的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

    裴苏苏已经在若无其事地处理正事,完全当容祁不存在。

    “你今夜不回寝殿吗?”他问。

    “事忙。”说话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可今天,是我们结侣的日子。”

    结侣当夜,大部分修士都会在一起合修,相当于凡间的洞房花烛夜。

    说完,容祁看到裴苏苏手下的笔顿住,缓缓抬起眼睫,朝着他望过来。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他。

    桃花眸中翻涌的暗沉情绪,如同一柄剑刺过来,让他本能觉得心慌,下意识屏住呼吸。

    顶着她的视线带来的压力,容祁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凝滞的气氛,却忽然听她开口。

    “闻人缙快要死了。”

    这句话让容祁心神大震。

    他没想到裴苏苏会突然这么说,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这件事说出来。

    就连神情,也平静得可怕,除却微颤的瞳仁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好似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