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比德笑眯眯点头:“那胖老头怪念旧的,宁愿死都不肯离开阿贝堡,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脾气还特别坏,除了厨艺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哈哈哈算啦,不提他了。”

    暗卫道:“您是说被迪希雅大人的手下?这……确有可能。”

    埃比德将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整理了一下衣袖,后背挺得笔直。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没穿戴好。”

    暗卫仔细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边,认真道:“没有。”

    埃比德脸上带着笑容,透着两分洒脱稚气。

    “那就好。她从前常和我念叨,不管什么时候,出门在外要打扮得体,这样才不会被人看低。”

    暗卫:“左使大人,您这是要去……”

    少年没有回答。

    他肩上背着弓箭,手上拿着剑自顾自往外走,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她哪里知道,那些知道你是穷人的贵族,怎么会因为你穿戴整洁就高看你一眼。他们害怕沾到你身上的污浊晦气,就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他本就一无所有。

    连她,最后也弃他而去。

    埃比德把银色头盔戴好,声音已经模糊得听不清了,吹散进了风里。

    “姐姐,下辈子记得别再当我姐姐了,不值得。”

    是啊,本就是不值得的。

    在过去漫漫时间长河中,除了短暂的亲情,他终究什么都没能给她留下。

    埃比德的内心从未如此平静坦然,就像是迎来了生命最后的狂欢盛宴。

    这风声,这叶声,这喊杀声,这刀剑入喉的闷声,都是在为他奋力狂呼。这是他所选择的世界,这是他所渴望的新世界,尽管……他可能无法亲自看见这世界的育成。

    那颗鲜红的心脏,早已种下了叫嚣着杀戮的种子,爆发出无限的力量。

    他不甘心,明明知道是自不量力,可偏偏少年轻狂自负,始终不肯认输。

    埃比德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如此平稳有力。

    “咕嘎——”

    一声鸦叫划过寂冷的长空,亦如最后的嘶声挽歌。

    他终于走上了既定的道路。

    坚定。

    且永不后悔。

    第59章 麝香百合

    “我们胜利啦!!!”

    “总领大人!我们终于守下来了!”

    “塔克王国万岁~感谢父神的庇佑!您的光辉将与我们同在。”

    ……

    随着众人的欢呼。

    敌方首领如被折断的戟一样, 握着剑,重重地单膝跪地。

    那至死才低下头颅的模样,相当惨烈, 糅杂了几分悲壮的意味。

    法斯特终于看清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脸庞看起来还十分稚嫩,原本一双沉静的眼睛, 此刻已经慢慢黯淡。

    相比不染一丝污渍的白净脸颊, 他的双手都沾满了冰冷的血。白与红的交汇, 天真与杀戮的交替,两种诡异的强烈对比,在他一个人身上展现无遗。

    竟然是埃比德。

    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苦战, 对手居然会是曾经碰面的老熟人。

    法斯特心中有些感慨,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晕,有些站不稳。

    这时他才听见自己身边的士兵惊呼。

    “您是……纳尔森大人?您的腿,您的腿,快来人啊!”

    “纳尔森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救护医生马上就到了!”

    后面的话, 法斯特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感觉当胜利之后,自己的身体如千斤之重, 胳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腿也如同棉花一样软下来,再也支撑不起整个躯干。

    意识也慢慢涣散了。

    倒下之前,他瞳孔最后的点聚焦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上。

    白昼, 终于落幕了。

    ·

    屋子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和窗台上麝香百合的清幽香气糅合在一起。

    明媚的日光从阳台上透进来,落了一半在床尾。

    粉裙子的少女低着头,坐在床边专心致志地削苹果。小刀带着苹果卷皮从头削到尾, 竟是一点儿也没断,露出漂漂亮亮的白色苹果仁。

    法斯特刚醒的时候,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她。

    “姬玛。”

    因为刚醒,他的喉咙还有一些干涩,但那一声唤的仍然算得上是温柔。

    少女见他醒了,抬眸对他笑。

    “法斯特,你醒啦?要不要喝些水,我还刚削了一个苹果,想着等你醒来就能吃了。”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的唇边。

    法斯特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感觉喉咙里舒服多了。

    他有些不安道:“抱歉,麻烦你了。你在这里守了我很久吗?”

    姬玛摇摇头,软言道:“不久,我也是刚到。瞧,我来的时候还特意给你带了一束花,插在窗台了,这里面的消毒水味实在不算好闻。我想着,花香会让人心情变好,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法斯特心里一股暖流划过。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看向窗台的那束花,果然新鲜得很,柔软花瓣上还轻垂着露珠。白色的花朵,嫩绿的细枝,插在半透明的玻璃瓶里,倒也十分清新别致。

    也只因有那百合在,连着消毒水的味道也没那么刺鼻了。

    “咚咚——”

    两声轻巧的叩门声,西格莉德拄着一根非常漂亮的蕾丝洋伞走了进来。

    西格莉德一见面就忍不住扬起红唇。

    “姬玛,你还在啊。我听佣人说你照顾了我这傻弟弟一夜,早上才刚走,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姬玛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答道。

    “我还不累,想着法斯特可以醒来的时候需要人照顾,就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刚回来没多久。”

    她不是说自己刚到吗?

    怎么会一夜没睡照顾自己?

    法斯特看向姬玛小巧的脸庞,“姬玛,你……”

    然而姬玛很快打断了他的话:“我特意把苹果切成了小块,这样吃起来也方便,你尝尝。”

    她用细叉叉了一块放入他的口中,那滋味果然甜而不腻,很是爽口多汁,咀嚼起来也很方便。

    等到她喂到他第二块的时候,法斯特垂下眸子,转过头去。

    “姬玛,你这样我无法安心。你知道的,你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么多。”

    姬玛眸子里微微暗淡,但很快又微笑着说。

    “当然,法斯特,我这样仅仅是作为你的朋友关心你,请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一旁的西格莉德看向两个人,叹气般地啧啧两声。

    “法斯特,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既然姬玛小姐不介意多照顾你几日,我和父亲更不会介意。”

    “姐姐!”

    法斯特脸上带了一丝病气的红晕,似乎面有薄怒。

    西格莉德优雅地双手撑着伞,微微一笑。

    “好了,我只是来看看,见你们相处得很好,便罢了。至于……姬玛小姐,我还有些事想单独交待你。”

    面对西格莉德的话,姬玛并不意外。

    她温柔地对法斯特笑笑:“我去去就来。”

    没等床上的人开口,她已经跟着西格莉德走出门外。

    躺在病床上的法斯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身体仍旧是疲惫得很,他索性闭上眼睛,继续安睡。

    ·

    墙角,花坛后。

    姬玛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双手交叠在身前。

    “您的意思我明白。”

    西格莉德严肃地看着她。

    “你真的明白吗?姬玛。坦言地说,我非常欣赏你的为人处世和聪明才干,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姑娘。作为法斯特的姐姐,我当然希望你永远陪伴在他身边,可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劝你三思。”

    姬玛声音虽轻,却很坚决。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门,道:“是的,我很明白我的选择,即便法斯特没有选择我,我也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西格莉德半笑了一声,自嘲道。

    “你啊,还真是有我当年的风格。不过我还是要劝诫你一句,只有一个人努力奔赴的爱情,会相当辛苦,甚至最后会徒劳无功。如果这样你都不在乎的话,那么我祝你好运。”

    西格莉德很特别。

    美人常见,风情灵动,活得至情至性却不常见。

    姬玛听别人说过她的故事,对方爱上了一位流浪诗人,然而她爱那人的灵魂,那人却爱诗歌更甚于她。她追随他流浪了大半个世界,最后还是落得了分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