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下一碗天浩调配的黑麻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是天浩第二次对病人实施手术。他现在没有上次那么慌乱,动作也比从前灵活了不少。牛铜光着下身,天浩从侍仆那里接过热水浸湿的抹布,轻轻擦抹着即将下刀的部位。城主身份尊贵,家里自然少不了酒这种奢侈品。唯一的缺点,就是酿造不得法,度数太低,用来消毒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刀子插进皮肉的时候,立刻渗出了黑色的淤血。天浩没有危言耸听,牛铜的伤势的确严重,再不动刀,这条腿就废了。

    他不是专业的骨科医生,但他知道人体骨骼的基本走向和分布。一点点将碎骨清除,把扭曲折断的腿骨挪回原位……动作还是那么粗鲁,在专业医生眼中绝对是惨不忍睹。然而现在具体怎么做完全是天浩一个人说了算,没人会对他的这些行为产生质疑。

    那个年轻人一直站在旁边。他津津有味仔细观察着天浩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用沸水煮过的线对伤口进行缝合,用临时制作的夹板将伤腿牢牢固定。黑麻药的效果只能算是一般,昏睡中的牛铜被活活疼醒,所幸手术已经到了尾声,年轻人与两名侍仆死死按住牛铜的肩膀,天浩加快了操作。几分钟后,明显感觉到痛楚不那么强烈的牛铜已经不再挣扎。他脸色苍白,大口喘着粗气,任由侍仆们抬着自己转移到另外一个干净的房间,只留下满床的血污。

    天浩与天狂被安排在客房里休息。只是刚走进房间没多久,侍仆就过来传话:城主大人邀请您共进午餐。

    年轻人有着旺盛的精力。牛铜这段时间过得实在很凄惨。掌控着多达数万人的堂堂城主,被一群莫名其妙的医者折磨得吃不好,睡不着。每个人都宣称自己的药有效,而且这些汤药总有着奇奇怪怪的使用方法和神秘来由。有些药引子很特别,要抓几只蟑螂一起熬煮。有些药引子就比较坑人,需要少女首次来潮的葵水。还有的药方一看就是故意难为人,尼玛的现在是冬天,却偏偏要三伏天凌晨时候落下的雨水。如果今年没有下雨,那就只能等到明年。

    牛铜很想拎起斧头把这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砍下来。但他不能这样做。药方真伪暂且不论,至少医者是不能得罪的。区分其中谁是好人谁是骗子需要时间,如果因为自己的个人好恶干掉了真正的医者,会让牛铜产生深深的愧疚。

    午餐很丰盛。各种肉食和面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大盆的带骨炖肉,有猪肉和牛肉两种。鸡汤在瓦罐里冒着热气,煮熟的肝脏放凉后切片,旁边还有一小撮盐,专门用来蘸着吃。

    面食比较粗糙,品质与天浩此前在旅店里吃过的烙饼和馒头没什么区别。夹杂着大量麸质,馒头表面有很多小块的坚硬凸起,吃在嘴里感觉很糙,但绝对不是小石子和砂砾。

    在这些大盆的食物之间,杂陈着几只粗瓷碗碟。里面装着蔬菜,颜色发黄,看不到丝毫应有的绿色。天浩夹了一筷子尝尝,发现那是用水泡开的干菜,估计是秋天晾晒后的存货。

    这些食物谈不上美味。无论肉汤还是炖肉,都带着或浓或淡的腥味。天浩伸手拿了一个鸡蛋,在桌面上轻轻敲开外壳。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也是餐桌上对他最有吸引力的东西。

    粗豪的牛铜属于那种不怎么讲究礼节的类型。他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上,旁边还有一条长木凳,用来摆放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单腿踩在地上的坐姿有些别扭,他端起酒碗,冲着那位年轻人与天浩分别各敬了一下,发出高兴的大笑:“来,来,来,喝酒!大家一起喝!”

    酒很浑浊,味道有些酸。这东西的发酵工艺显然很落后,度数很低,喝在嘴里甚至还有淡淡的米浆馊味。

    天浩放下手里的酒碗,冲着满面笑容的牛铜拱了拱手,认真地说:“大人,你的伤势需要静养,饮食方面也需要注意,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喝酒。”

    牛铜怔住了。

    餐桌对面的年轻人有些好奇:“怎么,喝酒对伤势的变化有影响?”

    不等天浩说话,他开口笑道:“我叫巫源。”

    这个名字在天浩脑海里产生了特殊效果。他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肯定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思考了几秒钟,天浩离开座位,站起来,对着巫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大巫阁下。”

    老祭司巫行不止一次对他提过“巫源”这个人。“行巫者”是专门与神灵沟通的职业。从最底层的村寨开始,分设有普通祭司。到了大一些的城市,就有级别更高的巫师。在往上,还有地位更高的“大巫”。

    巫源是雷牛部族的大巫,也是统管数十万雷牛族野蛮人大大小小城市、村寨里所有巫师与祭司的最高行巫者。

    大巫之上,还有专属大族的国师。比如统管雷牛、凶牛、野牛等族的“牛”部族,在身份尊贵的牛王之下,就是号令各部族大巫的国师。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灵?

    这问题在天浩看来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行巫者绝对是北方蛮族社会体系的文化阶层代表。他们掌握着远远高于普通人的知识,将许多行为归结为“与神灵沟通”的范畴。

    他对巫源这个人的第一感觉很不错:没有架子,态度谦和。如果不是天浩从老祭司那里得知北方蛮族的行巫者体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是雷牛部族的大巫。

    “别那么客气,坐下说。”巫源笑着摆了摆手:“我和阿铜是朋友。他这次受伤,我是毫无办法。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我的大忙。”

    天浩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该有的礼节不可少,不卑不亢的态度也不会让人轻视。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火起来,三个人也干脆摒弃了客套的称呼,拉近了彼此关系。

    牛铜把酒碗朝着旁边挪远了些,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阿浩,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以前我做过几次类似的手术,有些不太确定的因素,我自己也拿不准。”天浩做出思考的样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人你可以多喝些骨头汤,有助于恢复。”

    第三十节 田忌赛马

    “补钙”这种事是不能说的。可以特立独行,也可以惊世骇俗,但如果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字句对事物本身进行解释,你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异端,不是活活烧死在火刑架上,就是被饥饿的野蛮人分食。

    “别那么生分,叫我阿铜吧!”牛铜丝毫没有上位者的威严,他热情地抬手指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巫源:“这里没有外人,我和阿源是朋友。呵呵……现在,你也是。”

    巫源笑着插进话来:“阿浩,我之前看你身份文书上写着来自磐石寨。怎么,这次是来赤蹄城办事的吗?”

    “我是村里新晋的‘百人首’,要去黑角城申报晋升。昨晚路过,在旅店里休息,刚好听到客人们议论城主受伤,所以今天就过来看看。”这些事情没什么可隐瞒的。

    巫源对他的兴趣越发浓厚:“这么说,你的身份还挺多。行巫者、医者,而且还是百人首。”

    天浩谦逊地笑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牛铜与巫源相互间使了个眼色,只是速度太快,一晃而过。

    “正好明天我也要回雷角城,咱们一起同路吧!”巫源笑着发出邀请。

    “那我就提前多谢了。”天浩拱手道谢,神情自若。

    谈论内容很快偏离了牛铜的伤势,转移到了其它方面。

    巫源应该是饿了,他卷起衣服袖子,直接拿起一块带肉的大骨头啃着。肉炖得很烂,他三口两口吃光,随手把光秃秃的骨头扔在桌上。看着骨棒的圆形断面,巫源不由得轻笑道:“阿铜,我这几天在城里转了转,就算是在你的治下,愿意接受新货币政策的人也不多啊!”

    牛铜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肉汤,发出长长的叹息:“我是很支持狮王的意见,他这样做没有错。与南方的白人比起来,我们欠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天浩在旁边仔细听着两人谈话。

    北方蛮族会定期召开首领大会,所有部族之王都会参加。不同部族之间会爆发战争,却必须在首领大会期间无条件暂时休战。从这一点来看,颇有些上古时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意思。

    白人占据着南方大陆,他们拥有远超北方蛮族的科技文明。狮王是一位开明的部族首领,他在四年前的大会上提出新的货币政策:仿照南方白人的做法,定铸金、银、铜三种货币,用于取代粮食和布匹的旧式货币系统。对此,部族首领们当时分为三种意见。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还有人不置可否。经过投票表决,赞成者略占上风。狮族开始铸造货币分发给各部族,同时收取了对应价值的货物。然而四年过去了,北方蛮族的金属货币使用率不大,交易量极小。

    牛铜是一位开明的城主。他在赤蹄城大力倡导使用金属货币,但是效果并不明显,人们还是习惯于使用粮食和布匹。

    他对此感到疑惑:“会不会是狮王搞错了?金属货币不适合我们,还是以前的老办法比较好?”

    巫源对此无法解释。他亲眼看到过南方白人王国的繁华,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