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彭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台阶下首的天浩:“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在这种时候撒谎,是极不明智的行为。天浩丝毫没有隐瞒,他从当初与青龙寨管事浩平交易说起,完整讲述了事情的全过程。

    一口气说了近半小时。

    “这么说,是青龙寨的人自己泄露了消息?”牛伟邦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愤怒随之涌上心头。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天浩,直接落到无法发出声音的良栋脸上,抡起拳头,往自己的腿上重重砸了一拳,怒不可遏:“本王是怎么交待你的?严守秘密,不得对外泄露半分……好,非常好……原来你就是这样给本王办事的?”

    国师巫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精神矍铄的他测过身子,注视着站在大殿侧面,之前与良栋一起受罚的侍卫队长刚典:“百人首浩平,青龙寨有没有这个人?”

    刚典忍着后背上火辣辣的伤痛,快步走到台阶下首正面,与天浩并排跪在一起:“禀国师,浩平的确是青龙寨的百人首,他一直负责对外交易。天浩头领说的时间没有错,我记得当时浩平的确卖掉了寨子里四百多老幼,带回了大批粮食。”

    牛伟邦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迹象,他发出雷霆般的咆哮:“区区一个百人首管事竟敢泄露机密,这样的人,该杀!”

    刚典迟疑了一下,略微偏头看了一眼天浩,他迅速回转视线:“启禀大王,浩平此人我认识。他……他谨慎小心,不像是个随便乱说话的人。”

    他心中仍有怨气。无论是谁被抢了功劳都会觉得这口气下不去。在这个问题上,刚典站在良栋这边,潜意识里把天浩当做敌人。

    “这不是浩平大哥的错。”天浩处变不惊,回答得有理有据:“远来是客,何况青龙寨与磐石寨之间几乎每年都有交易往来。身为头领,我肯定要设宴招待。浩平大哥那天喝醉了,他也是无心之失。”

    “喝醉?”雷牛族长牛伟邦觉得很意外。

    国师巫彭略有缓和的面孔再次紧绷,密集皱纹也变得如刀刻般坚硬,语调再次变得冰冷:“天寒地冻,很多寨子都在缺粮,你们磐石寨居然还有酒喝?”

    “是苹果酿的酒。”天浩毫无惧色,来自台阶上两位大人物的威严气势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磐石寨北面有一片果树林子,我们把熟透的苹果摘下来,一半酿酒,一半做成苹果干。”

    他很聪明,丝毫没有让话题涉及“粮食”这个敏感词。

    国师巫彭的思维慎密,他眼里闪烁着精明目光:“浩平泄密的事情暂且不论。既然你当时知道要对鹿族人用兵,为什么不直接去青龙寨说明情况?”

    天浩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回答:“我不敢。”

    “为什么?”巫彭用洞悉人心的双眼紧盯着他。

    “这样会牵连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天浩的回答很符合他的身份。

    “哼!”巫彭讥讽地冷笑着,他眯起双眼,苍老的脸上无数皱纹再次朝着那个位置挤压:“你偷偷摸摸避开青龙寨单独行动,难道就没想过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我没想过要抢功劳。”天浩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坚决与倔强:“我只是派人潜入蒙香寨后山,在很远的位置观察情况。我安排的斥候每三天更换一次,一个多月了,青龙寨方面按兵不动,但我的人发现蒙香寨在北面寨墙上新开了一道门。”

    巫彭的问话仍然冰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时我也不明白。但我觉得情况肯定有了变化。”天浩沉着地回答:“斥候带回消息后,我连夜派人去了青龙寨,可是想想这样做不太把稳,就带上寨子里的狩猎队,立刻朝着蒙香寨出发。”

    他的确派出一名亲信前往青龙寨,不过时间上卡得恰到好处,良栋和刚典带领大队足足离开了半天,磐石寨的人才慢悠悠出现。

    “既然你和良栋差不多同时抵达蒙香寨,为什么不带着你的人参战,而是躲在后山旁观?”牛伟邦的问题更加尖锐。

    “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青龙寨的大队已经对蒙香寨正门发起进攻。我本想派人联络良栋头领,可是一来一去要消耗大量时间,估计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良栋头领那边已经打完了。”天浩不留痕迹的巧妙地奉承道:“大王的军队果然是百战精锐,鹿族人根本抵挡不住。刚开战没多久,大部分鹿族人就打开北面寨门逃了出来。”

    巫彭目光深邃,发出讥讽的冷笑:“所以……你就捡了个便宜?”

    此时此刻,天浩一场冷静。他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前的应答计划,确定没有任何破绽好遗漏。足足过了五秒钟,他再次发出清朗的声音。

    “其实,从浩平大哥那里知道大王要对蒙香寨动手的消息后,我一直在思考:大王为什么要这样做?”

    “蒙香寨是鹿族大寨,人口多达三千以上。大王的军队化整为零悄悄进入青龙寨集结,就是为了不引起鹿族人注意,打一场速战速决的快仗。正是依据这一点,我推算大王派出的军队应该在五千人左右。”

    巫彭脸上的冷意略有缓和。他发出深重悠长的呼吸:“接着说。”

    “鹿族是大族,引发全面战争显然不是大王的本意。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目标为什么是蒙香寨?”

    说话是一门艺术,抑扬顿挫的声调比平淡对话更能引起听者兴趣:“多达五千人的军队不是一个小数,每天要消耗大量粮食。就算蒙香寨的鹿族人站在那里什么与不做,任由我们攻破寨子,从他们仓库里得到的粮食和布匹最多能与这次出兵的费用持平。我们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们牛族的特长是锻造兵器,鹿族则是纺织。所以我大胆推测:大王的目的应该是人,蒙香寨里那些会织布的鹿族人。”

    第九十四节 落差

    大殿里一片安静。

    刚典彻底忘记了后背上正在流血的鞭伤,他保持着单膝下跪偏头转向右侧的动作。粗黑的眉毛下面双眼瞪圆,被震惊所驱使的嘴唇张开幅度不算大,却怎么也合不拢,可以看到白色的牙齿边缘。

    良栋不再挣扎,偶尔扭动腿脚也只是想要换个姿势,让自己被压住的身体不那么受罪。木块塞进嘴里的不适感仍然强烈,无法控制沿着嘴角向外流淌的口水。脑海空间里仿佛有一块无形橡皮,逐渐擦去愤怒,呆滞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地方。

    牛伟邦眼中的敌意明显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考,甚至流露出几分欣赏。他当然记得这个叫做天浩的年轻人,只是没想到一年时间未见,对方竟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巫彭用苍老浑浊的眼睛盯着天浩,仿佛要把他看穿。

    良久,国师发出平淡的声音:“你很聪明,至少你目前说的这些让我听起来感觉很顺畅,没有任何漏洞。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猜到这么多,为什么当时没有带兵封住蒙香寨北面的寨门?前后夹击,没有一个鹿族人能跑掉。”

    “在蒙香寨后山观察的时候,我注意到从青龙寨派出的大王军队没有使用火箭。”天浩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像是敬畏的语调:“这意味着除了人,我们还可以这场必胜战斗中得到更多。但情况很快起了变化,从北面大门逃出寨子的鹿族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在自己寨子里点起了火。如果我的人加入战斗,封住北门,等到攻下蒙香寨,收获肯定比现在少得多。”

    “那相当于把鹿族人逼上绝路。绝望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是一群疯子,先杀自己人,然后自杀。”天浩对此非常笃定:“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牛伟邦惴惴不安地偷瞟着巫彭,苍老的国师一言不发,仿如树皮的脸上冰冷严肃。事情到了现在,天浩已经把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牛伟邦心中的怒火早已消失,他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聪明的下属,也对天浩的眼光感到赞赏。相比之下,此前认为是猛将的良栋……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沉默中,天浩感觉国师巫彭的态度有所变化。

    裹在皮裘里的老人其实很清瘦,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不再流露出凌厉慑人的气势,转而变得温和,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暖意。

    “站起来。”他冰山般的脸上绽露出微笑:“走近点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天浩依言站起,朝前走了几步,保持着必不可少的礼仪站在台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