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五千人为一个批次,鹰崇山接连派出六支突击队,向龙族人的炮兵阵地发起冲击。并非他不愿意派出更多,而是飞鹰城特殊的地形导致无法一次性出入太多的人。五千已经是短时动员且冲击的最大规模。

    他们是鹰族军队的精锐,是整个北方最优秀的弓箭手。单兵甲胄分量很重,连头盔带护甲约为五十公斤,加上以弓箭为主的兵器,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飞鹰城外墙,否则就会白白消耗在进攻路上。

    鹰崇山最终还是失望了——龙族人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来自金翎城的战斗经验。他们将小口径火炮放平,辅以绵密排列的步兵防线,不等狂奔中的鹰族弓箭手靠近,霰弹和排枪就开始收割人头。等到战场上枪声平息,硝烟散尽,遍地都是惨死的鹰族人。

    狮族人的援军迟迟未到。

    前天,龙族人开始派遣步兵攻城。

    随着远处列于炮兵阵地后方的木制塔楼上升起一面红旗,战场上传来刺耳的鸣号声。多达两万名龙族步兵发出山呼海啸,越过已被填平的护城河,朝着破破烂烂的内城墙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每五人为一组,相互掩护,递次进攻。重盾手双手持盾负责抵御弓箭,其他人分列在不同位置开枪射击。不甘心失败的鹰族人毫不示弱,他们带着被压制多时的怒火和冲天戾气拼死反击,箭矢如暴雨般射向身着重甲的龙族步兵。

    鹰族人不是软蛋,“大陆最强弓箭手之族”并非空有虚名。龙族步枪虽然先进,可在近距离作战的时候仍不及弓箭那么迅速,何况飞鹰城是首都,鹰崇山知道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早早打开仓库,用最好的食物犒赏军队,同时派出所有侍从充当督战队。由于守卫不利,东部防线有两个据点被龙族人攻占,逃回内城的所有鹰族军官被当场斩杀。鲜血淋漓的人头震慑了所有逃兵,他们抛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在年迈鹰王声嘶力竭的命令下,重新发起了决死反击。

    双方都打得极其惨烈。内城虽遭到炮击,很多地段坍塌,出现了大面积豁口,但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鹰族人在夜间修补过程中加设了铁钉和各种路障。龙族步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重型弩炮、投石机、弓箭……鹰族人把所有办法用尽,终于遏制了对手攻势。

    天色再次变得昏暗下来。

    鹰崇山命令清点人数,仅一个白天,战死的鹰族弓箭手就多达三万余人。相比之下,作战失利退去的龙族人留下了四千多具尸体。

    “打开仓库,让我们的战士好好享受!”

    鹰崇山很想得开,与其让龙族人攻破防线,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尽一切可能提升己方士气。照今天的战斗节奏看来,这场仗还有得打,还没到真正认输的时候。

    从来只为王室服务的厨师被派到前线,他们拿出最好的面粉,掺上蜂蜜和糖浆,加上足量的油,制成令人垂涎的糖饼。这是过年时候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尤其是蜂蜜,因为产量稀少,很多平民终其一生也无法尝到其滋味。

    战争时期从来不缺肉,某种程度上几乎可以代替面粉和大米成为野蛮人的主食。

    唯一的缺憾就是酒不太多,分到每一位士兵的头上只有一小杯,而且还得掺上三倍以上的水。

    整个晚上鹰崇山都没有休息。他马不停蹄四处巡视,跑遍了防线上的每一个据点。随行人员携带着大量财物,鹰王亲手分发给每一位有功的战士,并激励大家的士气。

    平心而论,鹰崇山的确做到了极致,令人无可挑剔。如果交战双方站在同等的科技线上,鹰族有很大的几率反败而胜。

    天,又一次亮了。

    爆炸声打破了从夜晚延续而来的宁静。龙族人的炮火比昨天更猛烈了,他们的所有炮兵阵位全部向前移动,将整座城市纳入射程。偶尔有几发炮弹落入城内,甚至还有更多的炮弹射中位于城南的后山。看到这种情况,鹰崇山不禁脸色发白,他知道这是龙族人在示威,用这种无言的行为告诉自己——只要愿意,那位年轻的摄政王可以下令用火炮摧毁整座城市。可是他没有这样做,显然是在顾忌城内平民的伤亡。

    长达两小时的炮击摧毁了整道防线。包括临时修建的栅墙,以及剩余的塔楼。鹰崇山亲眼看到自己的侍从在数十米外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人当场炸飞。

    龙族步兵再次出动。规模与上次一样,目测还是三万人左右。鹰族弓箭手无法射穿走在最前面步兵手持的重盾,却因此暴露了位置,招来一阵密集的弹雨,当场被打成筛子。

    与昨天的进攻不同,龙族人动用了轻型火炮,伴随步兵一起前行。这些安装在木制车架上的武器威力很大,遇到步兵难以解决的障碍就一炮轰过去。炮击过后,龙族步兵一拥而上,他们会扔出一种奇怪的,鹰崇山从未见过的小型锤状物体。那东西能扔出几十米,甚至上百米远,集中爆炸造成的伤害甚至超过了小口径火炮。

    龙族人攻入城区的时候,鹰崇山就知道大势已去。可他并不打算就此认输。鹰王有着自己的尊严,他下令禁军加入战斗,无论如何都要打到最后一刻。

    他心中仍有隐隐的期盼:狮王应该收到了自己的求救信,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等到狮族大军来援。

    战争史上有过很多类似的例子。只要坚持下去,哪怕一小时,一分钟,都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某种意外,改变整个战局。

    弓箭在巷战中的作用还不到平时的一半。可即便是这样,龙族人仍不打算给对手机会。他们的步兵小队配合默契,两组士兵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一旦前面遭遇敌人,后面的步兵立刻提供掩护。大量使用的手榴弹引发了连锁式反应,鹰族守卫者被折腾得肝胆欲裂。因物质犒赏产生的高涨士气急剧衰落,很多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战局处于崩溃边缘。

    现在,他们终于打到了王宫。

    鹰崇山所在的位置很高,可以看到宫墙外正在集结并做着各种准备工作的龙族士兵。

    第四百三一节 鹰王

    他们已经打通了整个飞鹰城的中央通道,将城市切割为两个部分,彼此不能支援,只能等到被继续分切,最终战败的命运。

    三门火炮从远处的大街尽头拖过来,架设在距离宫门两百米左右的位置。这些火炮经过临时改装,以炮管为中心,用三面重盾分别从左、右、上三个方向焊接起来,形成面积很大的防盾。这样一来,就算抵近射击也不会受到弓箭威胁。

    其实这是文明时代战防炮的典型做法。天浩之所以没有在生产火炮的时候加上这道程序,主要是为了运输上便利。毕竟道路难走,海运也要尽可能节省船内空间。如果不是攻到内城,野战状态下的火炮暂时用不上这套装置。

    遥远的街口出现了更多的火炮,粗略望去不会少于十门。

    鹰崇山的身体猛然一阵剧颤。

    他明白,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城内的鹰族士兵不是战死就是投降。鹰崇山虽然没有参与巷战,却从来来回回信使报告中清楚知道那是何等惨烈的局面。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守卫王宫的禁军所剩无几。迫不得已,只能把仆役和侍从组织起来,发放武器和盔甲,让他们临时充当士兵。

    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已经被侵略者占领的区域,飞鹰城平民从屋子里被赶出来,在空旷的位置集中。有人挥舞着胳膊对他们训话,可是距离太远了,听不到具体是什么内容。

    宫门前,一个身披双层重甲,手上持有一面盾牌护住头部的龙族军官从炮阵中走出。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属话筒,洪亮的声音在沉默的宫墙内外回荡。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开门投降。摄政王殿下有令,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以及……”

    “嗖!”

    一支从宫墙上方斜下射出的羽箭准确落在盾牌表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

    这是鹰崇山射出的箭矢。从开战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拿起武器,对付该死的龙族人。

    行为表明了态度,这就意味着没有谈判,也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手持话筒的军官脸上全是戒备,他弓着腰,盾牌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头部的防护面。缓缓后退,直到整个人隐没在街道中央临时搭建的盾墙后方。

    看着盾墙后面那些不断来回的人影,鹰崇山反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以娴熟的动作搭上弓弦。下巴上的白色长须在寒风中飘飞,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清明,满是皱纹的双手虽然枯瘦,却不失力量,更在时刻紧绷的精神控制下暴起树根状的密集血管。

    “龙族人要动手了。”年迈的鹰王在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对面黑洞洞的炮口突然喷发出醒目的桔色火焰,随即是震耳欲聋的巨响,用钢铁浇筑的宫门沉重着强烈冲击。因为过于厚重,炮弹只在钢门表面砸出一个浅坑,却被爆炸和高温撕裂了表面的漆,炸得一片斑驳。

    一种说不出的宽慰笼罩了鹰崇山全身。尽管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他仍然觉得这意味着防御坚固,龙族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也就意味着能有更多的时间等待狮族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