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抵是没人信的了。

    也难怪,有时他自己都不信,长得也就算过得去罢,又没什么本事,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会有那么个人喜欢自己,莫不是做白日梦?

    还好,还好有这个──

    他悄悄探到炕席下,好半天,摸出个绣花小包,有些旧了,不过仍看得出簇新时是颇精致讲究的物品,他将丝带解开,小心翼翼摸出一个玉蝉,碧绿的,像真的一样。

    是十五岁生日,小叶子送给自己的。

    他轻轻地抚触,生怕弄坏,应该值不少钱吧,不过绝对不卖掉,也不给别人看!

    是有人像心肝一样疼惜自己……他轻轻叹口气,才将玉蝉重新收到小包里,妥善藏好。

    在炕席下面的另一个小洞里还有个布包,里面藏着九两银钱。他攒了很久。

    他答应小叶子,等攒够了十两银子,就带他一起去关内,买两亩田,买些鸡鸭,好生过日子。

    他坐起来,又嗑瓜子,磕了一会儿,又扒开窗缝往外看了眼,队伍早就离去。那个时大人应该已经到了边营。

    真的很像小叶子……

    他闷闷地嚼着瓜子仁,小声咕哝:「喂,不会怪我吧,谁让我没本事,只能这么攒钱。在这里还有老焦罩着,进了关里迟早也得端这碗饭,还不定受什么欺负。喂,你不能怪我,我跟你都讲过哦。我给你剥瓜子啦。」话里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说完,他自己吃一个瓜子仁,便再剥一个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慢慢便堆了半碟子。

    「小叶子你一定不会生气!」 他其实还有些事接不起来,不过懒得想了。

    这几天估计攒不了钱,只能睡大觉了!

    他一头仰倒在炕上,皱了皱鼻子,竟有些俏皮。

    唉,给我吃了吧!他肚子里念了句,便又坐起将剥好给小叶子吃的瓜子仁一颗颗扔到自己嘴里。

    时承运到了边营都没见到峭山关最高长官焦应校尉。

    他只是坐下茗茶,面无表情,不知喜怒。

    焦应的副手卜大启见状更是急得直搓手,但他又是个粗汉,面对天纵英姿的青年官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只能梗着脖子一径往营房外张望──这老焦怎么这关口还闹别扭,半个人影也没有!

    再过了半刻,时承运仍是不动如山,他身边的小吏先耐不住:「不知这焦校尉忙于何种公务,让时大人在此干等?」

    「这……他……时大人恕罪……」卜大启连连作揖。

    「简直荒唐!」这小吏一路跟着时承运,到了哪处不是被当了活菩萨那般供奉,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卜大启满头大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时承运仍是没作声,只将手中杯盏轻放于桌,稍抬头向小吏处掠过一眼。

    只那么不见火气的一眼,还待继续发作的小吏顿时脸色一变,鞠身听候上峰发令。

    「卜校尉请起,我等过来叨扰已是不安,不必挂怀。」时承运淡然说着。

    卜大启听了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时大人看着挺仗义……

    他刚从地上爬起,却听得外间传来步履声,老焦!老焦回来了!

    果然随着脚步声,一位髯须壮汉走入营房,时承运先行站起:「焦校尉,承运在此久候啊!」

    焦应先前便瞧过这兵部侍郎的样貌,但也不曾料到对方堂堂三品官员,对自己这般客气法,便也行了一礼,不过仍是没说话。

    时承运嘴角微牵,这焦应显是个耿直武人,久处苦寒边地,对朝廷有些怨言也在所难免,本来他就是皇上派来师恩抚慰的么。

    「时大人一路辛苦,这峭山关也没甚风景秀色,也没甚山珍海味,还望见谅!」

    卜大启见焦应这般说话,急得拼命扯他袖子,又忙不迭陪小心:「时大人,您先歇下,晚上营里给您接风。」

    焦应虎着脸,瞪了副手一眼,营里哪有什么余钱!

    时承运示意一下身旁小吏,小吏立刻言道:「时大人晚间宴请全营军士,每人犒赏文银一两。」

    啊?

    焦应闻言脸上也不禁有了喜色,这一两银钱可是普通军士两年的薪饷!一时间营内欢声四起。

    而时承运却在热闹中起身离开营房,他也没回营中住处,相反信步走向营外,并将身后的侍卫挥走,侍卫们只好远远跟在后面保护。

    此时正逢初秋,但这峭山关已是寒风飒飒,满目疮痍,望眼皆是黄沙戈壁,一片萧索。别说人畜,便是树都见不着一棵。

    时承运却似对这景况毫不在意,低头漫步,默默思虑朝中形势。

    虽然皇帝想让他置身于外,但世事难料,能做的只是尽量周全的准备。

    他这么想着,再回过神,已然走出很远,也就这时才有暇看到身边景况──离了四五十丈处有一个坟堆,看情形是个新坟。

    他心里突地想到,不知小笔……

    刚虑及此,却猛地咬牙,硬生生刹住自己的思绪,转身回营。

    若他再往前走些,或许能看到墓碑上的铭文──「小叶子之墓」。

    晚间,全营开席,酒是从关内运来的上好白酒,菜是前所未有的丰盛,厨子宰了两头猪,三头羊外带鸡禽无数。待时承运出现,兵士们齐齐行礼:「谢时大人!」声音雄浑之极。

    时承运微微颔首入座,酒过三巡便先行离去。

    果然,他一走,场面更形热闹,军士们和焦应都熟识得很,纷纷前来灌酒,务必灌醉为止。

    卜大启日间担惊受怕,这时候扯了嗓门叫道:「好你个老焦,自顾和你那小碧妖精逍遥快活,却让我老卜做你挡箭牌,罚酒三杯,喝!」

    老焦已是半醉,也不管是何种理由,拿了酒就往嘴里倒。

    一旁军士顿时起哄,七嘴八舌,句句都离不了吉祥客栈的小碧。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并未参与闹酒疯的兵部小吏假作随意问身边的人:「那小碧是哪位姑娘?」

    那兵士醉眼朦胧,哈哈大笑,附到他耳边大着舌头:「那、小碧是、是──个男的,我们焦大人的、相好,哈哈!」

    小吏听了一呆,本来这男风在京城贵族中也颇风行,可那大老粗竟然为了玩兔儿爷不来相迎!真真可恶!

    酒席散后,他便去了时承运的住处,将此事一一禀告。

    时承运一边拿了卷书在烛下阅读,一边听小吏汇报,听完后却什么也没表示,便将小吏遣出。

    小吏出去后,他放下书,看着闪烁不定的烛火,竟有些出神。

    那粗汉所谓的相好也不过是拿来做借口,不来相迎实是发一发多年的牢骚。

    只是,小碧……

    小笔。

    他闭了双目,两眉深皱。

    不知怎地,到了这峭山关,竟然两次想到他。可是并不愿想到。

    小笔是他幼时的伴读加书童,却惫懒得紧,根本不喜欢提笔看书,就喜欢上树掏鸟蛋,下河捞小鱼,挖土弄蚯蚓,笑起来露出个小酒窝,嘴畔有颗黑痣。实是有趣。

    两人自幼相处,十多年的情分……

    没了他真是不惯。

    他还是回想了一些当年的事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悲郁难抑,相反,似乎只是想到一个逝去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他突地一笑,自己的涵养功夫确实有长进。

    又或许是光阴最无情。

    令他能够轻描淡写地想起那些来,想起已然永远失去了的小笔。

    这晚,他兴致颇高,还想到了有两颗虎牙的儿子小璧,笑起来也有酒窝,抓周的时候拿的竟然是个弹弓。

    直到深夜,他才灭了烛火睡下,书只看了一半,便从袖中拿出个碧玉蝉镇住纸页。

    躺在暖热的炕上,很快就睡去。

    只是入睡后,那张脸又晃进了脑海,笑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每日间都乐颠颠,全然不知忧惧,他想叫他一声,可是,另个声音却说,死了,奉笔死了,既然你还活着,便往前行吧,莫再纠缠。

    于是,那张脸却又模糊起来,渐至消失……

    啊──他只觉得胸闷无比,好似隐隐存了些清醒,暗自嘶喊,这不是梦么!这不是梦么?

    梦里又计较什么……

    便这么无端端地醒过来,他张开眼看着屋顶,心里蓦地一阵紧跳,突然间,房门破开,一条黑影斜里杀进来,直扑向他的床榻。

    时承运虽没武功,这些年历练下来,动作却也利落,一个侧翻躲开,但是杀气还是扑面袭来。

    正是危险万分的时刻,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两条淡色黑影,只听得两声刀锋插入肉身的恐怖声响,先前的刺杀者肋下中了两刀,倒在地上。

    房中重又亮起烛光,地下的人已然身亡,后出来的两个侍卫单膝跪在地上,静默无声,似乎适才的杀戮对他们没造成任何影响。

    而披上单衣的时承运也是面无表情,抬手做了简单的手势,身手极高明的两名侍卫又微一颔首,一个清理血污现场,一个扛着尸体越窗而去。

    一切回复平静,房内又只剩下时承运一人,他将玉蝉镇纸收到袖中,重新开始看书。

    这是一年来的第六次刺杀。

    他至今都没确定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派出,内情太过复杂。

    他下意识摸了下袖中的玉蝉,当年他跟着哥嫂离开也是对的,跟在自己身边也过不了什么安顺日子。

    第二章

    焦应总对小碧存着怜惜,甚至经常嗟叹,但小碧却觉得日子也还好过。

    这里来往的人并不多,跟他有交往的也多是熟客,虽然谈不上感情,至少有些交情,平日间对他也算不错。

    他知道这都是托了焦应的福。

    不过这几日真是难熬,那时大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离开,自己听了焦大哥的话,除了每天一次下楼拿饭菜,便一直待在楼上。

    这天他睡到晌午才醒过来,听到楼下有些动静,便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出门在楼梯边往下看,却是一大堆军士涌进客栈。

    这是干什么?

    他立刻缩到自己的小阁楼里,重新钻进被窝。

    「咕噜咕噜」肚子叫唤个不停,饿了……可是下面那么多人,看打扮不是边营的人,多半是那个京城的时大人带来的。

    要不要下去呢?

    他窝在被子里忍了好一会儿,可下面嘈杂的声音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