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讨厌!他小声嘀咕,楼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剩下的一点儿瓜子昨晚上也嗑完了。正想偷偷下楼,却听得熟悉的步伐声由远及近。

    阁楼的门被推开,焦应拿了个食盒进来:「快些吃了。」

    食盒里都还是前两日营里大摆宴席剩下的菜,倒也没人动过,味道好得很。

    小碧笑瞇了眼,咕哝着:「焦大哥够义气……」便拿了鸡腿往嘴里塞。

    焦应伸手去揉他头,小碧却又去食盒里拎了块排骨,头便脱开了焦应的手。只不知这动作是偶然还是故意。

    焦应叹口气,神情有些古怪:「你便吃着,安分点儿。」

    「什么时候不安分了嘛!」小碧包了一嘴肉,朝他笑笑,笑容里却带了丝歉意──不喜欢别人揉自己的头,小叶子才可以,对不起哦,焦大哥。

    焦应摇摇头便推门下楼,不想还没出去,楼下却上来好几个兵士,领头的却是那个始终看他不顺眼的兵部小吏。

    小吏皮笑肉不笑:「焦校尉,把娇客叫出来一起热闹热闹么!」

    焦应脸一沉:「大人说笑了,只是我远房兄弟,来,咱们下楼继续喝。」

    「这就更见外了!既是焦大人的兄弟,大伙儿更要亲近亲近了!」小吏心里冷笑,不信不让你姓焦的出个大丑!

    兵士们在营里混了几日,多半都晓得阁楼上藏着焦应的小兔爷儿,半是玩笑,半是好奇,一定要瞧瞧,顿时起哄──

    「焦大人瞧不起我们!」

    「让兄弟瞧瞧还能少了个指头不成?」

    焦应头疼不已,却不料阁楼的门开了,只听得小碧的声音响起:「各位爷们儿,小碧陪大伙儿喝酒去!」

    兵士们这一看,倒有一大半没了兴致,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佳人,能让焦应放了时大人不接,与他要好,却原来就是个长得齐整些的少年罢了。

    嘿,这姓焦的,莫非家里老婆长得太丑?

    不过,兵士们还是挤着焦应和小碧下楼喝酒。

    一时间,吉祥客栈热闹非凡,小碧虽然长相不是顶标致,酒量却好得很,与兵士们猜拳斗酒,逗得众人都挺乐乎。

    且有几个人渐渐觉出他的好来,说话讨巧让人舒坦,笑起来也自生出股媚意,多日没碰过小娘,心里竟给挠出几分痒,于是便毛手毛脚起来。

    焦应在旁自是看不过眼,不过一众人都喝得有些醉意,更是肆无忌惮,有个胆大的就将小碧抱到膝盖上要灌他酒。

    小吏见焦应脸色难看,更是故意拿了酒盏敬酒。

    而被逗弄的小碧却灵活得紧,对付这些醉汉颇是在行,悄悄给焦应打了个眼色,让他别担心,也不知怎地便从那军士膝上下来,反倒拿了杯酒倒灌回去。

    正热闹的当口,突地客栈门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个极为俊美出色的青年,只脸容严肃,不怒自威。

    时大人!

    兵士们顿时收敛,站起行礼:「见过时大人!」

    焦应趁此机会让小碧上楼,却不想小碧根本未瞧见他眼色,只呆呆地瞧着门边的时承运。

    小叶子……

    若不是身边人都叫着「时大人」,他真想上前喊声小叶子。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除了眉间多了道细纹,完全一模一样。

    想想也是,两人分开已经好久,小叶子也会变成大叶子的。

    可是,难道他真的是小叶子?这么一个大大的官?宰相的女婿?

    小碧心思突地模糊起来,小叶子是死了啊,小叶子不死怎么会不来找自己?这个大官儿怎么会是小叶子?

    他叫什么?叫时承运。

    那小叶子姓什么?小叶子姓什么?

    他想不起来,他一直想不起来,只记得小叶子三个字。

    他紧紧咬住唇,深吸口气,也许自己太想小叶子了,才会将这大官儿认错。

    时承运进这吉祥客栈前就听得里面一片嘈杂,猜拳劝酒声屡屡不绝,不过军士一路寂寞,偶尔欢聚也无妨,何况他早料定那小吏必会去寻焦应的晦气。

    果然,其它军士都纷纷行礼,只那焦应一脸尴尬站在屋中,还频频使眼色,估计是要他相好回避。

    他转眼看向另一边呆站着的少年,本就没甚表情的脸突地一紧──

    小笔……

    身着半旧的嫩绿夹袄,衣襟大敞,发髻凌乱,两颊嫣红,口边还有酒渍,眼神更有些迷乱。

    「小碧!」焦应在旁轻声示意。

    小碧?

    姓焦的相好?

    怎生长得这般模样?

    兴许这些天老惦着往事,这伧俗小倌怎可能是奉笔。

    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轻轻说了声:「免礼吧,大家继续。」说完,自己都很诧异声音的平静。

    兵士们如蒙大赦,又坐下饮酒。

    小碧仍是呆立未动,焦应过去扯他,小吏却趁机禀告:「大人,这小碧是焦校尉的远房兄弟,和大伙儿乐呵乐呵。」

    时承运转过眼,扫过焦应扯住小碧衣裳的手,和紧靠着小碧,还搂住他腰的兵士的手,仍然没什么表情。

    小碧当然瞧见了他神情,那般平静,声音更是冷淡,心反倒放下了些,说了么,怎么可能是小叶子呢。

    军士们本就有些酒意,见时大人没有怪罪的意思,胆子更大,撺掇着小碧也给时大人敬酒。

    时承运冷冷看着那带些媚意的绿袄少年,不置可否。

    众人更是起哄:「小碧,看你本事了,给时大人敬一杯!」

    小碧接过酒壶,笑却僵在脸上,虽然知道眼前这个瞧不起自己的大官儿不是小叶子,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总觉得事情邪门。

    长得这么像,便好像真的是小叶子瞧不起自己,早知道死也不下楼。

    不过没等他敬酒,焦应已经抢过酒壶:「大人,我这兄弟不懂规矩,还是我来敬您!」

    时承运轻轻哼了声,却又扫了一眼小碧。

    小碧忙扮了个笑脸:「大人!」并从桌上另取了个酒壶,给他斟酒。

    可是倒酒时,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对方冷冰冰的眼光射在身上,连手都要发抖。小叶子生气时便是这样,不言不语,就冷冷瞧着自己。

    他生气么?

    酒好不容易倒满,小碧轻轻举起来,微低了头说:「大人,远道而来,还请饮了这杯……」接下去也不知该怎么说。

    时承运却也没接。

    小吏以为大人发怒,心里大为得意。

    小碧却有些难堪,本来他从来不觉得劝酒讨好有什么难堪,就是为了攒钱,爷们高兴了,自己的钱就能多攒点,就能早点回关内。

    可这时,那冷眼瞧过来,总有错觉是小叶子。

    他心里突地滑过句,要是小叶子真没死呢,眼前这个要是小叶子,他见我跟别人厮混便生气了?

    可是这个是大官儿,小叶子从前还说过,做官最没劲。

    场面确实有些尴尬,小碧手都举酸,便脱口说了句:「您不喝我喝!」说完竟把手里的酒灌到自己嘴里去了。

    时承运桌下的手突地捏住袖中的绿玉蝉。

    小笔就是这样,之前还给自己剥瓜子,倒茶赔罪,要是自己没快快领情,便成了他有理,瓜子,茶水全到他自己嘴里。

    想到这儿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冷声道:「焦应,将你这兄弟领回去。」

    「是!」焦应立刻拉了小碧往楼上走。

    几个军士见大人没领情,还以为是他瞧不上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兔儿爷,倒有些讪讪。

    「他住这客栈?」时承运问了句。

    「对,就住这儿,有些年了。这焦校尉将他安置在这,他也不安分,平日里还应酬些过往商旅,这也就算了,边营里也有人来找,总不成体统……」小吏抓住机会,滔滔不绝说起来。

    时承运打量下这客栈,如此苦寒之地,做那皮肉生涯,又能赚得几个钱?

    他淡淡交代:「你们都回去罢!今晚边营还要回请。」

    小吏带着兵士匆忙离去后,时承运到了客栈外,深吸口气,突然打了个响指,两个暗中保护他的侍卫应声现身。

    「去查查这楼上的小……小倌。」

    侍卫悄悄离开,时承运也转身离去。

    阁楼上,焦应皱着眉头:「那是时大人,不是什么小叶子,你以后也别做这营生,喏,给你!」他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小碧。

    小碧兀自有些呆怔,看到银子却仍是高兴,拿到手里才说:「焦大哥算我借你的,以后定会还你,还带利息!」

    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喜色更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啊?不是说每个赏一两纹银么?」

    「你焦大哥好歹是个校尉,多点儿,赏了三十两。」

    小碧看他,一脸「你好厉害」的神情,逗得焦应直想发笑:「好了,那姓时的过两天就要回京城了,你也别太担心。」

    「嗯。」

    焦应匆忙离开,小碧将被褥下小洞里的九两银钱拿出,再加上适才借的五两,一共十四两,若是省点儿花,可以用上十几年!

    他仔细将钱两包好,放到小洞,又忍不住拿出那支玉蝉。

    一面抚摩,一面喃喃自语:「小叶子,有点想你了。」

    他思来想去,决心早些离开峭山关,那个时大人真是太古怪。只是小叶子的墓还在这边,暂时带不走,只能先带上牌位。

    晚间,边营里又是热闹非凡,时大人马上就要回京城,这可是最后一次酒宴。

    时承运稍稍来迟,但没有提前离席,还破例多饮了几杯,似是心情不错。

    在最热闹的时候,他突然宣布调令:驻扎峭山关多年的焦应校尉有功,即日调往兵部,携家眷同往京城。同时,一路跟随他的兵部小吏接替焦应的职位。

    这一变故实是突然,焦应喝得已是半醉,听得模模糊糊,直到卜大启在他耳畔大声嚷嚷好几遍,才能确认。

    要去京城了?入关了?

    这也好,可以继续照应小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