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交给我吧。”陈宗纬爽快地答道。

    一整天,列车上的乘客都被困在这个铁罐子里,不能与外界联系,也不能到外面去。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泡面味、咸菜味、汗臭味、脚臭味和烟酒味,不知不觉间加剧了所有人的烦躁,也在悄悄地考验着每个人的忍耐极限。灯光一灭,整列车就仿佛从山谷中瞬间隐身一般,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随着黑夜笼罩大地,山里的温度再次降到零下,天上又飘起了雪粒,裹在山间吹来的风里,悄悄地给万物又蒙上了一层白纱。

    陈宗纬在黑暗中打开十三号车厢的门,站在江南他们旁边的位置上,用手电筒向座位上照过去,发现其他人都在座位上休息,唯有江南没在座位上。他心想:姓郭的小子一定是去厕所了吧。于是,他稍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整个车厢里并没有人走动,就先去了车厢近端的卫生间,打开门,里面没人,再到另外一边查看,还是没人。陈宗纬心想:情况不太妙,他会不会逃跑了!

    陈宗纬拍醒睡着的姚思琪,着急地问道:“郭江南呢?”

    “不知道啊,”姚思琪睡眼惺忪,“你找他?去厕所了吧。”

    “两边的厕所都没有啊!你没看见他吗?”

    姚思琪摇摇头。

    旁边的几个人都醒了,纷纷表示以为他去上厕所了。可是车厢两端通道门都是锁好的,就算是没锁,也没必要去别的车厢。

    陈宗纬问过其余的几个人,确定了江南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拿着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用对讲机汇报:“头儿,郭江南不见了。”

    “什么?”对讲机那边传来李大鹏的声音。

    “郭江南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问完这句话,李大鹏扔下对讲机,拉着列车长跑到车厢连接处,把他向一侧的门一推,自己则转身向另一侧去开门,同时嘴里嚷着:“看看外面!”

    两个人几乎同时打开两侧的车厢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用手电筒向列车两侧的地面上照过去,从车头照到车尾,除了今天陈宗纬下车查看时留下的模糊脚印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痕迹。李大鹏又爬上车顶,对车顶进行了查看,然后很快返回到列车长身边,让他用对讲机命令列车首尾两端车厢的列车员到车厢门处对门两侧的地面和车顶进行检查,以防遗漏,毕竟夜里的视线很差,他俩也不敢保证看得真切。

    李大鹏和列车长两个人靠在车厢连接处等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了两边列车员的汇报结果,并无任何痕迹。

    “好,说明他还在车上,除非他长翅膀了。”李大鹏松了一口气。

    “那是不是要挨个车厢搜一下?”

    “嗯,只能这样。”

    两人刚说到这儿,陈宗纬提着行李箱快步赶到了,他一看到李大鹏就喊道:“头儿,这是他的行李箱。”

    “把这个带到厨房去吧,”李大鹏一把接过行李箱,一手拍着列车长的肩膀说道,“和叶青一块看着,别忘了把门锁好。”

    “好,放心吧。”列车长点点头。

    “小陈,咱俩分头从这里往两边找,到了火车两头,对讲机联系。”说着,李大鹏把小陈的对讲机调到了一个单独的频道。

    小陈接过对讲机,刚要转身出发,被李大鹏一把拉住,嘱咐道:“要小心啊。”

    “更要注意乘客的安全。”列车长也凑过来补充道。

    话音刚落,陈宗纬和李大鹏就分别向车厢的头、尾两侧快步走去,大概二十五分钟之后,李大鹏在对讲机里呼叫陈宗纬:“小陈,我这边没有任何动静,你那边呢?”

    “我刚到四号车厢,后头这边的厕所坏了,白天就被列车员锁上了,要不要打开看看?”

    “废话,快看看。”

    两分钟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陈宗纬略带颤抖的声音,“头儿,您快过来吧……这……这……”

    李大鹏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一听到这个,便知道事情不妙。他加快了步伐,穿过几乎整列车,站在四号车厢尾部的卫生间门口,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又一幅让人难以忘怀的景象。

    这个卫生间的冲水装置已经坏了,列车员索性锁了门,并且在门上贴上了“厕所已坏”的便笺。此时,卫生间的门朝里敞着,顶棚的灯一闪一闪,地上脏兮兮一片,那是鞋底的泥土混着地上的水或者尿液,留下的乱七八糟的黑色脚印。蹲便器里面一片污秽,散发出来的臭味令人难以忍受。在角落的洗手池下面,仰面坐着一个身上只穿着内裤和衬衫、脚上只有一双皮鞋的男人,此人像一个断了线的布偶,瘫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李大鹏四下观察,整个卫生间里已经乱到无法查看,便干脆直接迈入,俯身查看死者——郭江南。乍看上去,死者全身上下除了颈部的左侧有与文教授一样的针孔状伤口以外,并无其他异样;面部眉头紧皱,嘴巴圆张,口腔内已经开始渗出血液,加之下颌已经略微僵硬,形成了一副狰狞的表情;双手耷拉在身侧,其中右手的手指弯曲,仿佛死前握着什么东西,在中指和无名指中间还夹着一个黑灰色的扣子。卫生间的蹲便器底部是与外部相通的,所以温度比车厢里低很多,尸温也随之快速下降,已经初步产生了尸僵。李大鹏费力地抬起郭江南的腿,在他的身下。并没有什么其他发现。

    检查结束,李大鹏蹲在原地先是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喘着粗气站起来,憋红的脸上怒目圆睁。“小陈,拍照,注意别让乘客看到。”说罢,掏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去了车厢的连接处。

    一出四号车厢的通道门,李大鹏就把手中的空烟盒团成一团,往地上使劲一摔,嘴里骂道“妈的”。骂完,掏出打火机就要点烟,可是无论他怎么转动火石,就是打不着,气急败坏的他直接把打火机也狠狠地摔了。掉在地上的打火机正好卡在车厢连接处的橡胶软布里,李大鹏看着打火机卡在那里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身打开车厢门,直接跳下列车,到刚才那个卫生间下面的轨道旁,用手电筒向车厢底下照过去。在列车下面的枕木上,他看到了一个已经没有手柄的放大镜。

    李大鹏重新返回车厢时,陈宗纬已经完成了拍照工作并把卫生间门锁好了,在门锁和门缝处又贴了一长条胶带作为封条。李大鹏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冲陈宗纬摇了摇那只放大镜,一使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悄悄地朝餐车走去。

    餐车的厨房里,列车长和叶青已经把江南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摆在了操作台上。江南是南方人,他的箱子里并没有厚重的冬衣,只有一些单薄的衣服,其余全都是洗漱用品和书本资料,两人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

    厨房的门被打开,李大鹏和陈宗纬一前一后走进来,列车长和叶青同时抬起头,望向门口,似乎是有所期盼。

    “找到了吗?”列车长抢先问道。

    “嗯。”李大鹏和陈宗纬都点点头。

    “人呢?”

    陈宗纬看看李大鹏。李大鹏点点头,陈宗纬把手机拿出,递给两人,照片的细节虽然并不特别清晰,但是仍让两人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死了吗?”叶青抬头问道,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师弟竟死在这样一列停在冰天雪地的列车上。

    “是的……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李大鹏很想安慰外甥女几句,但是又不知该说什么。

    叶青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其实那个小伙子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只是现在我们手头的线索都指向他,所以……”李大鹏憋了半晌,还是决定说点什么,“但是,谁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那是不是说明,杀害教授的凶手另有其人?”叶青缓缓地问道。

    “很难讲。”李大鹏一脸为难地看看叶青,又看看其他人。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半晌,列车长清了清嗓子,问李大鹏和陈宗纬:“接下来,该怎么办?”

    “您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陈宗纬没接列车长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着李大鹏。

    “是这个,”李大鹏举起手中的放大镜,晃了两下,“但是下面的手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