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若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

    宁桓望着肃冼的脸,缓缓阖上了眼眸,他数着肃冼的呼吸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恍惚间,他站在了一家破旧的酒肆门前,“问仙楼?”宁桓拧着眉,小声地念着牌匾上的那三个大字。不知为何这梦里的场景尤为的熟悉,就他仿佛曾今来过一般,宁桓犹豫了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既然来了,那便坐下继续听吧。”身侧的宾客忽地开口说道,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杯中的茶水,眼神却并未往宁桓的方向看去。

    宁桓微怔了怔,舔了舔干涉的唇,心道既然只是场梦境,也就着宾客身侧的空位坐了下。台上穿着素白大褂的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劲,故事似乎已经进行至了一段了。

    “妻子与那姑娘留在客栈中等待,不想没过多久,出去的几人便匆忙回赶。妻子此时已经能起身了,她急忙迎了出去,可在人群中却并未发现丈夫的影子,于是她便找了一人问自己丈夫去了哪儿。”

    “那些人气喘吁吁,说众人未出门许久,便遇上了一群怪物。那些镇上的人全是这些骇人的怪物变的,人脸蛇身好不骇人。少爷被那些怪物拖走了,妻子大惊赶忙起身要出门寻丈夫,被周围人急忙拦下。众人劝道少爷已经救不回了,不如趁着外面那些怪物散去,带着新妻离开这个古怪的镇。”

    “妻子伤心欲绝,可她无意借着月光垂眸一看顿时吓得一身冷汗,那些地上的人影哪儿是人,全是一群扭曲诡异的蛇影。”

    “再说道那丈夫来到了镇上后,确实与那五人失散了。他想到重病的妻子,急急忙忙重回到客栈,可这时却发现妻子失踪了。地上未有什么挣扎的痕迹,只是他探寻了一番,发现地上留有妻子留下的暗号,他心一紧,料定妻子深陷囫囵,于是果断地寻着记号走了去。”

    “宁桓,宁桓?”身侧有人轻轻推了推他。

    宁桓恍惚地睁开了眼,却正对上肃冼满是担忧的双眸。“怎么了?”宁桓出声问道,嗓音尤为嘶哑干裂。

    “你发烧了。”肃冼摸了摸宁桓滚烫的额头,给他拢紧了被衾。肃冼翻身下了床,满脸凝重地道:“我去问问那店家这镇上有没有大夫,然后再去给你端盆热水来,一会儿就回来。”

    我生病了吗?宁桓目光怔忪地盯着头顶的床帏,他艰难地想要支起了身,可头重脚轻地无力感使他复又躺到了回去,宁桓默默地阖上了眼眸。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身侧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桓,醒醒。”宁桓睁开眼,目光迷茫地望向肃冼。

    “不对劲。”肃冼说道,“镇上的人全不见了。”

    第113章

    “不见了?”宁桓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肃冼方才的话,混沌的眼神逐恢复了半丝清明,他心中猛然一个咯噔,挣扎地想要起身,“不……不见了,那是什么意思?”宁桓问道。

    肃冼揽着宁桓的腰扶他坐起了身。宁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呼一吸间仿佛都是带着灼烧咽喉的热气,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肃冼的身上,听他道:“方才我下楼寻不见客栈掌柜后去了外边,便发现这‘佘人镇’上的人都莫名消失了。”

    “消失了?”宁桓茫然的眼眸骤然瞪大,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地讶然。

    肃冼轻声“嗯”了声,眉眼间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不过 ”他语气微顿,继而道,“仍有一种可能,许是自我们来时,这镇上便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吗?”宁桓微微一怔,他问道:“那方才咱们途径的棺材铺子呢?”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忽地浮现出那老头儿怪诞阴森的脸,不知为何,宁桓朦胧地想到,他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

    肃冼摇了摇头,回道:“去过,那儿也没有人了。”

    宁桓的面颊上晕染着一层滚烫的红,额角的鬓发被冷汗浸湿了,“宁桓?”肃冼轻唤了一声宁桓的名字,语调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

    “肃冼。”宁桓紧阖着双眸,面颊在肃冼的前襟无意识地摩挲,他小声地嗫喏道,“我好难受。”

    肃冼蹙着眉,手背在宁桓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灼热的体温顿时烫地他心头一跳。“宁桓。”肃冼垂眸,目不转睛望着宁桓的脸,黑葡萄般的眼眸在漆黑的夜里亮的发光,他在宁桓耳畔边低声道,“坚持一下,我就带你离开这里。”他脱了外衫罩在宁桓的身上,微俯下身在宁桓的额头落下安抚的一吻,“睡吧,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肃冼正要背宁桓起身。此时,屋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二人的房门被大力敲响了。“屋里有人吗?”是一个粗犷男人的声音,莫不是方才楼下遇上的那几名大汉?宁桓迷迷糊糊地想道。他望向肃冼,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安,小声地问道:“那些人还在吗?”

    此时,屋外人似乎听到了房里的动静,敲门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方才的那两位小兄弟可还在屋里吗?”

    肃冼盯着屋门缄默半晌,“我去开门。”他在宁桓耳边轻声道。他小心翼翼地将宁桓放回至了床上,被衾紧掩着宁桓发颤的身体,他纤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湿漉漉的水汽,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肃冼。

    “嘘 ”肃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将两侧的床帏放了下,湖蓝色的帷帐正完美地掩饰住了宁桓的身影。肃冼从袖口处摸出了一柄匕首,单手脱了鞘,眸光微闪了闪,表情漠然地朝向屋门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外站着几名壮汉,为首的是名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身侧站着一名小眼睛的男人。

    “小兄弟。”见肃冼开了门,那小眼睛男人便开了口,笑嘻嘻地朝肃冼招呼道。

    肃冼垂着眸,睫羽微颤了颤,漆黑的眼眸中如冰冷的曜石淌出一丝戒备的冷意,他打量着门口的众人,未置一言。

    小眼睛男人笑得满脸尴尬,可又似乎极为忌惮着肃冼,立在二人的屋前未进一步。“小兄弟,我们并无恶意。”他脸上堆着笑,精明的眸光时不时打量着肃冼的身后。肃冼蹙了蹙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眼睛男人干笑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站直了身,他语气微缓道:“那想必小兄弟也发现了这地方的诡异了吧?”他问道,黄鼠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像足了试探。

    他默然地等着肃冼出声,却见肃冼并不打算言语,于是自顾自地说道:“方才我下楼本想向店家讨些水喝,没相机暗却发现这一镇子的人都消失了。于是我同兄弟们商量着,想连夜尽快出去。我看小兄弟也会点功夫,要不同我们一起出去,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

    “不必了。”肃冼冷着脸,淡漠地直接拒绝了。

    小眼睛男人显然没有想到肃冼会如此答复,闻言脸上也是微微一愣:“这……”他侧目,迟疑地望向了正中的那个络腮胡男人。

    这时,络腮胡男人的目光掠过肃冼,堪堪地扫了一眼屋内,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可还记得屋里还有另一个小兄弟在。”他语气戛然一顿,算计的眼神在暗色下观察着肃冼的神色,果然当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肃冼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龟裂的痕迹。

    络腮胡男人笑了笑,继续说道:“方才听见小兄弟急急忙忙地下楼,也不知是遇了何事?”

    肃冼指节泛白,藏在袖中的右手攥进了锋利的匕首,面上却是漫不经心般地斜倚在门栏侧。他勾了勾嘴角,面上遂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那我能问问,你们找上我究竟所为何事吗?”

    络腮胡男人扯了扯嘴角,只是道:“这镇子古怪,怕我们几人应付不了。小兄弟身手好,若是能同我们一起出去探路也是极为稳妥之事。”肃冼冷哼了一声,试探性的话被滴水不漏地驳了回来。

    络腮胡子男人微微一笑:“这镇子上古怪,若真遇上什么事,只怕屋内的那小兄弟应付不了。不如这样,我们留下个兄弟在这里照应他。”

    肃冼听到络腮胡男人提及宁桓,眼眸猛地抬起。他的眸子暗沉沉的,面容平静,只有一双微微闪动的黑眸中,淌出了一股肃杀的戾气。想拿宁桓作威胁自己的筹码吗?他的眸色沉淀成了一抹浓郁的黑,“不行,他,得和我一起。”肃冼冷着声回道。

    肃冼显然不肯因此让步,而络腮胡男人也忌惮着他,不愿此时起了冲突。二人僵持着,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声问道:“大顺去了哪儿,怎得现在还没有来?”

    “大顺?方才不是让满子去喊他了吗。”小眼睛男人反问道,他拧着眉,略有些不满地抱怨道,“总不见得这时候睡了过去吧。”

    “老大!老大!”此时人群后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人,“满子?”那个名为满子的男人堆着一脸奉承的笑,见众人议论着他,于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络腮胡男人见他是一人来的,不由蹙了蹙眉,问道:“大顺人呢?”

    满子一愣,赶忙指着大顺那屋回道:“方才去了他屋里不见有人。”说着,脸上也是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算了算了。”小眼睛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已经等不及了,是死是活由他去了。”

    肃冼忽地抬起了眼眸,皎洁的夜色下,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名为满子男人的脸,他眸色暗了暗。“既然……”络腮胡男人转向肃冼,正方要开口,却兀地被肃冼打断。“方才说你们要留一人替我照看人?”肃冼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般的冷笑,下颚点了点人群中的一人,“那就他吧,留下替我照看人。”

    宁桓发了一身汗后,脑袋也清醒了些。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本以为肃冼不会同意,却没想见末了他竟然改了口,宁桓躺在床上也是一愣。“宁桓。”帷帐被掀起了一角,肃冼坐在床边,对着一脸怔然的宁桓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宁桓喉头一梗,眸光闪了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我……”肃冼断然是不会扔下自己,可他不懂为何他会如此安排,明明方才那男人松了口。

    肃冼对上宁桓不安的双眸,嘴角安抚般地勾勒出一抹笑容,他眉眼间淌过一丝温柔的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宁桓的脸颊。他微俯下了身,长长的睫毛倾覆下来,在宁桓的额间落下一吻。

    “你……”宁桓愕然地瞪大了眼眸,他顺着肃冼的余光瞥向他身后,只见那几名大汉在望向二人时厌恶地将视线转开了。

    “会没事的。”肃冼的眸色中褪去了最后的那半丝暖意,他冰冷地睨着身后的那几人。宁桓怔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捏紧了被衾底下肃冼递来的那一把匕首,一字一顿地回道:“那我等你回来。”

    门“吱呀”一声阖上了,屋内只剩了宁桓与另一个被留下的大汉,从方才那些人对话中,宁桓倒是知晓了这男人的名字,似乎叫“王阳”。

    宁桓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的床帏,眸光颤了颤,脑海间反复斟酌着肃冼临走时的那两字,他说:“有鬼。”轻启的薄唇未出声,可宁桓却在片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有鬼?宁桓微微敛眉,一时间却不知肃冼究竟是何意。

    他喘了一口粗气,坐起了身,望向桌边那个名叫“王阳”的男人,干巴巴地问道:“你们把我扣下,喊他去究竟为了何事?”

    男人戒备地瞥了宁桓一眼,莫名被留下本就令他心生怒火。他面露凶光,冷着脸对着宁桓说道:“不该你管的事情就少去管,当心你的小命。”

    宁桓撇了撇嘴,翻了一个白眼,识趣地抿了抿嘴不说话了。屋内白烛晃晃悠悠地闪烁,外边夜色正浓。宁桓抱着被衾坐在床上,匕首被他藏在了枕头底下。

    有鬼吗?宁桓拧着眉,仍在思索着肃冼留下的那两字究竟是何意。

    “哒、哒、哒”,此时只听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楼梯正涉级而上。是肃冼他们回来了吗?宁桓心道,猛地坐起身朝着屋外望去。

    王阳转身,警告般地朝宁桓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准动。宁桓才直起的上半身又不情不愿地躺了回去。脚步声愈来愈近,在靠近二人的屋前停了下来,消匿了。

    死亡般的寂静在屋子内弥漫,偶尔能听到屋外风吹过窗棂处的响动。“不许动。”王阳威胁般地瞪了宁桓一眼,自己起了身,“吱呀 ”门被推开了,室内兀地暗了下来,王阳举着烛台走了出去。

    屋外,烛光在暗色中微微闪烁,王阳的人影倒映在了屋门上,像一场静默的傀儡剧。他大声喊道:“老大?是你们回来了吗?”

    “老大?”

    “啪”,屋外的火光兀地熄灭了。宁桓心的猛然一紧,手慢慢摸向枕下,攥着匕首的骨节发白。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外再也听不见王阳的声音,他去了哪儿?宁桓蹙着眉想到,脸色因为高烧未褪尽的红显得愈发苍白了。不会出事了吧。

    “呼”,屋外熄灭的火光复又亮了起来,在良久的沉默后,“哒、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每一次微响都被暗夜清晰地无限放大。是王阳回来了吗?

    宁桓微喘着气,骤然,他尚未平息下的心跳声愈加猛烈的跳动了起来。火光映照下,屋门外缓缓透出了一个黑影,它的脖颈奇长,挎着肩膀,像是被吊在房梁上探头朝着屋内张望。

    宁桓瞪大了双眸,那……那绝不会是王阳的影子……

    第114章

    宁桓下意识地收紧了藏在被衾之下的短刃,他面色苍白,漆黑的眼瞳因惊惧一时间紧缩。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几近用尽全身力气将屋内的红木桌推至到门前抵着。在做完这一切后,冷汗已完全湿透了他的内衫。宁桓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背靠着木桌,口中不住大喘着气。

    有鬼。宁桓艰难地平息下急喘的呼吸,转眸深深凝望着屋门上倒映的诡谲阴影。此时此刻,他终于知晓了肃冼走时留下的“有鬼”那二字究竟是何意。宁桓暗骂了一声,紧抿着薄唇,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屋内。除了扇落了尘的窗外,这里几乎没什么向外脱逃的途径,可交错的木窗棂严严实实地横亘住了宁桓的视线。

    “宁公子 ”离魂乍惊,屋门被轻轻敲响,“咚 咚 ”在如墨般的黑暗中,那声音仿佛自幽冥处探出的一双鬼手穿过了屋门兀地抓住了宁桓的心脏。宁桓猛然一怔,僵硬地转过了身,若他方才没有听错,那是……是王阳的声音。

    是王阳在外边?莫不是他没有出事?

    屋门上的红漆已斑驳脱落,裸露处的木头被层层霉斑附着,扭曲怪诞的黑影映在门上。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宁公子,开个门呀 ”鬼魅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王阳”的声音逐变得尖细,像是作女人般扯着嗓音在轻唤宁桓的名字。

    冷汗顺着宁桓的鬓角无声地落至下颚,他紧咬着唇颤抖地用力抹了一把脸,王……王阳并不知晓自己的姓氏,这屋外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砰 砰 ”,它似乎已等得不耐烦了,敲门声变得愈发激烈。

    “桓儿 ”宁桓身体骤然一颤,他僵直地朝身后转去,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门上的鬼影,“桓儿,桓儿,快来给为娘开个门呀。”宁桓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那东西竟也能仿作他娘的声音。

    宁桓没有动,他阖着眼蜷缩在那红木桌下,屋门外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那……那东西是走了吗?宁桓苍白着脸方想起身,“呼 ”屋内的烛火兀自被熄灭,黑暗如巨兽的口兜头盖脸地将宁桓吞噬,在一片沉甸甸的浓黑中,红木桌抵着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宁桓 ”宁桓的衣衫被冷汗泅湿了,攥着短刃的双手骨节泛白,即便知晓这声音是那东西作的,他的身体仍忍不住一颤。

    “宁桓,为何不给我开门。”是肃冼的声音,宁桓整个人抖得厉害,他深吸了口气回过了头。

    转眸的瞬间,逼狭的缝隙中探出了一张扭曲的脸。它脖颈奇长,全身覆着一层深黑色的鳞片,在惨白的月色下闪烁着诡异的幽光。瞳仁中泛着浑浊的黄光,仿佛是荒野坟茔中晦暗的鬼火,“宁桓 ”失了那扇薄门的横亘,那声音在死寂的夜中更显得清晰。只见它嘴角挂着一抹阴翳的笑,毒蛇般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宁桓,“宁桓 ”它挤着脑袋想从那一头进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叫嚣着疼痛,断木在皮肤上留下了数道红痕,碎屑藏在衣袖的褶皱间。一阵天旋地转后,宁桓抽了口气,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了身。被汗水透湿的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扇破碎的窗棂,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

    宁桓满身狼狈地游走在空荡荡的佘人镇中,惨白的墙垣横亘出无数条小径,似将头顶的黑夜也一同扭曲进了这迷宫般的时空中。云无声无息地掩住了天边的残月,周遭更暗了。蒙着尘的灯笼在无风的月里夜摇曳,微弱的暖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坑坑洼洼的,宛如荒野中耸起的一座座坟丘,四周只听得到宁桓一人的脚步声。

    宁桓蹙着眉,思及肃冼方才说得“有鬼”二字。心猝然一紧,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东西已经混进了他们中。宁桓紧抿着唇,想到难怪那时肃冼忽改了口,要留下他一人在这客栈之中,只是他未曾想到那东西原来不止一个。宁桓一怔,心中蓦然一凛,他忽地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肃冼他们已经出事了?思及此,宁桓脚下的步子又急促了几分。他茫然地望向四周,纤长的睫羽轻颤了颤,可当下他又该去何处寻找呢?

    “哒、哒、哒 ”远处,脚步声骤然响起。宁桓敛眉,快速地环顾了圈左右,闪开身退至到了一旁暗处。他紧抿着双唇,耳侧,零落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只见远处走来了五六个大汉。宁桓一惊,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人,是那络腮胡子男人!

    “肃冼。”宁桓从暗处走了出来,大声道。

    静默的人群兀地转过了身,不知为何,宁桓总觉得那些人的脸上正覆着一层阴郁的黑气。宁桓扫视了一圈众人,诧异地发现人群中不见了肃冼和大顺的身影,他拘谨地后退了一步,问道:“方才同你们一道出去的那个人去了哪儿?”

    为首的男人盯着宁桓的脸,迟迟未作声,良久他回答道:“与我们走散了。”嘶哑的嗓音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水车,“嘎吱嘎吱”般发出了刺人耳的声线。

    “走……走散了?”宁桓微微愣了愣神。

    络腮胡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方出门就遇上一个人脸蛇身的怪物,把他拖了去,大家都不敢追。”他僵硬的动作宛如一具被牵线的傀儡,浑浊的双目望着宁桓,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半晌,他语调平平地说道:“宁公子,不如趁着如今那人面蛇身的怪物走了,同我们一起找到出去的路。”

    肃冼出事了。宁桓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手抖得厉害,掌心都被汗水湿透。“他……”宁桓苍白着脸,兀地抬起了头,心道不论如何定要找到肃冼。宁桓垂着两侧的手攥紧了拳,他方想问那络腮胡男人那人面蛇身的怪物在哪个方向,身子蓦然一僵。

    云层掩着的那轮弯月终于从飘渺中探出了半张脸,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宁桓身上。他看到了他们的影子,那些与在客栈中映在屋门上如出一辙的怪诞黑影。

    拉长的黑影延至宁桓脚下,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不……不必了。”宁桓磕磕绊绊地回道,他余光扫向身后的小道,想要借机逃跑。鬼魅般的尖细笑声自身后阴恻恻地响起,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人,是“大顺”。

    宁桓僵直地立着,尽管他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在发着颤,但仍竭力沉下气不流露出半点惊慌的神色,他背脊紧挨着身后冰冷的墙面,沉着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顺”阴郁的目光无声地扫了一眼宁桓,良久他缓缓出声道:“我是谁,我就是你啊,宁桓。”说着,那张鬼诞的脸上瞬间复刻上了与宁桓一摸一样的五官。”他歪了歪脖子,发出了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脸上闪烁着青白的光,他道,“看清楚了吗?我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