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莫说他,就连幽州军自己人,也不曾想过严韬手中那柄剑竟会上弯,直接以一个奇诡的角度刺透了敌人的喉管。

    主将倒,军阵乱。

    北夷作为守城一方,将领在敌人手中走不了一个回合,早已士气大竭,加之没了将领指挥,更是只余各小队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战斗于日落之时落下帷幕,幽州城鸣金收兵。城墙上,霍栩遥望回营将士们身后的烟尘滚滚,遥望少年跨着乌骓一马当先,朝她奔来。

    “呼……”

    无知无觉中,手指因为极度紧张和激动紧扣城墙,早已麻木,霍栩深呼吸了一口,不知为何眼眶酸涩,不得不装作眺望远方夕阳。

    这便是,她的将军。

    她的摄政王。

    霍栩闭目,将眼中湿润逼回去,回永安侯府等着严韬来报道。

    虽然打了胜仗,主将按理说是该参加庆功宴的,可摄政王自知服药期间不能饮酒,于是在营中发表了一通振奋人心的动员感言、用了些吃食后,便乖乖回城寻他的公主殿下了。

    敲门声响起时,霍栩正在屋里看书,抬眼瞧见门上映出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

    “请进。”

    话罢,霍栩才突然发觉这其实是严韬的书房,只是日日在这里等他,已经习惯当成自己的房间了。

    不过严韬并不介意,甚至很期待霍栩同他一处,哪怕这两日两人之间的气氛奇奇怪怪。

    严韬进来后,霍栩依旧霸占着书桌的位置不挪窝,少年便乖巧地凑到了她身旁趴在桌上,从亥时初到子时正,数着刻漏一点一滴消失,昏昏欲睡。

    咚咚咚。

    门再次被敲响,七叔的身影出现,隐约可以看出他手中端着一个碗,里面盛着救命也催命的汤药。

    霍栩与严韬都不是磨叽的人,既知无路可退,也不可能放下彼此,便也不再费心神互相责难。女孩儿十分熟稔地坐去榻侧,严韬服药后漱过口,便小犬一般地蹭了过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但严韬总觉得发作时有霍栩抱着他就会好受得多。

    时间一点点流逝,怀中少年带着满身冷汗沉沉睡去。霍栩吩咐了玉儿丑时正来送热水,供她给严韬擦擦身子,可似乎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迟迟未到。

    该不会出事了吧。

    霍栩有些不放心,她轻手轻脚地将严韬放平到榻上,想出去看一眼,哪知少年梦里也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眉头蹙得死紧。

    女孩儿轻叹,心中又酸又涩,忍不住俯身轻吻了一下少年眉心,温言软语哄他睡去。

    严韬服药后畏寒,屋内地龙烧得燥热,可外面却是寒夜漫漫。霍栩裹了披风出门寻去,结果被清冽的夜风吸引,立在门廊旁小憩。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轻唤:

    “丫头?”

    霍栩抬眼望去,是七叔,原来七叔也一直守在院外。

    男人见她出来,似乎有些不解,朝屋内瞅了一眼问道:“他,没事了吗?”

    霍栩点点头:“今日算是熬过去了,哦对了,能否请七叔去寻一下玉儿,看看热水怎么还没到。”

    “啊,好。”七叔应下,转身往外走,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霍栩挑眉,“七叔可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只见七叔犹豫了下,抬眼望天,再三确认,方奇怪道:“眼下不过丑时初一刻,按理说离药性发作结束还有三刻钟,怎的已经没事了吗?”

    “现在才一刻?”霍栩也是大吃一惊,她赶回屋中去瞧那滴漏,方察觉这东西约么是坏了,她刚出门一盏茶的时间,滴漏已经走了两刻钟。

    怪不得玉儿还没来,原是时辰未到。

    “是有些奇怪,”霍栩蹙眉,“会不会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所以药物发作的时间缩短了?”

    七叔也解释不了,摇摇头叹道:“但愿不是坏事吧。”

    只求药效莫要随着发作时间缩短减弱便好!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大约半月,朝中的命令终于到了,摄政王严韬不负众望,重创北夷,大功一件,即日起便可启程回京,而随着严韬一起深入北夷的六名将士依旧留在幽州,官进三级,俸禄翻倍。

    因为马上又要离别,六人又对严韬真心诚意地佩服,特意在军营中设宴款待。严韬这次推脱不了,直言不喝酒后,依旧被留在营中同他们闲侃。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提起严韬在战场上时用的软剑,众人都兴致勃勃地想要领教。严韬既让软剑亮了相,便也是计划着要将他母族的武学路数重现江湖,自然不推脱。

    哪知这一比便误了时辰,待得七叔找过来,已是子时初两刻,马上要到服药的时间,却是来不及赶回侯府了。

    严韬心中一惊,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这些日子药性发作的副作用小了很多,亦或许是他真的习惯了那种疼痛,已然好受许多,他只怕霍栩要担忧他,一宿睡不好觉。

    “劳烦七叔,回府一趟,问下小栩是否要来营中吧。”

    “……”七叔无语,“那丫头便是将你宠坏了,你还赖上人家女娃娃了!”

    严韬也不做解释,只让七叔照做,自己则服药后先躺着了。

    而另一边,霍栩听闻严韬特意让七叔回来接她,眉稍轻挑,微讶之下却也欣慰不已。前日那一架终是没有白吵,那榆木脑袋总算也能真正考量一下她的感受了。

    军营距城中侯府路程甚远,哪怕霍栩和七叔都是骑马赶去,也依旧用了半个时辰。

    “还是来迟了,药性应该已经过去了吧。”霍栩喃喃道。

    可推开严韬营房门口,她的步子猛地僵住,眼前的一幕仿佛回到了二十日前,她在林中第一次见到严韬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