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淮刚欲开口,就听见陈半白问:“我猜你应当已经安排好了时机,很快就要送我进宫里头了。”

    陈半白转过头,凝视着百里淮。

    百里淮薄唇紧抿,看起来冷硬又凉薄,只有轻轻滑动了一下的喉结微微泄漏了他的几分情绪。

    “对。”

    “什么时候?”

    “今晚。”

    百里淮道:“太后的病情再度恶化,国师要召集女眷们进宫为太后祈福,其祈福人选,祈福的时间,住处都有选择的余地。”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今晚你便可以随着宫里派来的女官进宫。”

    百里淮拿出了一枚玉佩,递向陈半白:“这枚玉佩你需贴身保管,若是遇到了我想让你找的那东西,它会有异动。”

    陈半白接了过来,发现这块玉摸起来手感非常好,温润细腻,将它在手中把玩了一番,问道:“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百里淮只让他在宫里找一样东西,却还没有详细的和他描述过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具体信息一改没提。

    陈半白又问:“如果找到了,又该如何告知于你?”

    “是一双眼睛。”百里淮道。

    “那是我的眼睛,若是玉佩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我也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你的,眼睛?”陈半白诧异的看向了百里淮的眼睛。

    百里淮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眼睛,又很快放下:“嗯,我的眼睛。”

    “现在的这双,是我父皇的眼睛。”

    百里淮的话,让人瞬间想到了四个字 皇室秘辛。

    陈半白却不由的想,在这个时代还有这种直接换眼睛的技术?虽然看起来是有几分僵硬和不自然,可是用处可是实实在在的啊!

    被挖掉眼睛后再安上别人的眼睛还能完美使用,这技术实在是让现代的医术水平都感到汗颜。

    不过想想这是恐怖游戏里的世界,还有傀儡师,活人傀儡这样的存在,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和比较的。

    百里淮道:“东西不用你带会来,你只需要帮我找到它的位置,我会亲自去取。”

    “大概会放在哪儿呢?”

    “或许会在某个人身上,或许会在某个盒子里……”

    陈半白歪了歪头,提出了质疑:“若是毫无头绪与规律,那哪儿是人能找到的呢?或许它被埋进了净房底下,或者藏在了猪圈,又或者安在了狗身上……”

    百里淮不等陈半白举出更多乱七八糟的例子,打断了他,看向陈半白时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生动,但是太过于复杂以至于一言难尽,难以描述。

    “那人很喜欢我的眼睛,所以一直设法让它们‘活着’,而要做到此等程度,便对藏它们的容器有着苛刻的要求。可以是体质和命格特殊的活人,也可以是其他特殊材质铸就的容器,虽无具体之处,但有规律可循。”

    陈半白点了点头:“那若是用特殊容器装好,埋到猪圈或者净房底下呢?”

    百里淮:“……”

    【“主播这是杠精附体?”

    “太笋了太笋了,王爷都给你整无语了hh”

    “主播这是仗着可以跑路了,所以开始报复起了王爷吗?】

    百里淮不知道“杠精”,但他知道陈半白绝对是故意在气他。

    百里淮薄唇张合吐出两个字:“幼稚。”

    陈半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勉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微微颤抖地道:“是啊,我幼稚,就你成熟,就你聪明,就你理智!”

    比起陈半白的色厉内荏,故作镇定,百里淮则是真正的冷静,他静静地注视着陈半白闹,既宽容也从容。

    显得陈半白更加的无理取闹了。

    这是百里淮一惯用来对付陈半白的法子,他闹任他闹,反正若是不配合他,陈半白自己便会停下来。

    陈半白见他这无动于衷的模样,眨了眨眼睛,眼里的神采顿时被乌云遮住,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他抬手,将发顶的玉冠,发簪都扯了下来,丢在了百里淮的脚边,然后转身就走。

    “我以后不会再做男子打扮。”

    玉冠与发簪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百里淮目送着陈半白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转角,收回视线后俯身去捡地上的东西。

    他坐在轮椅上并不方便这样捡东西,但是他一时间忘了叫人来,自己够了半天才将东西捡起。

    玉冠和发簪没有落在石头上,而是旁边松软的泥土地里,所以它们并未有损坏,不过只是沾上了泥土灰尘而已。

    这两样东西是陈半白之前向他讨要的,是他当年还未上战场前用过的东西,款式素雅简单,陈半白戴着倒也不违和。

    之前非要拿走,现在又主动丢了回来。

    说是晚上,其实太阳都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宫里的女官就来了。

    两个女官,四个侍女一同向陈半白行了礼,印证过身份后便伺候着陈半白上轿。

    陈半白这时已经换回了闻音衣柜里的那些女人的衣服,脸上也由侍女上了一层妆,背着阳光看向王府大门,大门敞开着,但是只有奴仆侍女相送,不见百里淮的身影。

    女官见陈半白一直看着大门口不动,低声催促:“王妃?”

    “罢了,走吧。”

    陈半白上了马车,帘幕落下后,他又掀起了侧边的帘子往王府里瞧,直到马车动了,他才一把摔下了帘子。

    【“王爷又不在,主播你为啥还要演舍不得的样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王爷了吧?”

    “前面的一定是新人。‘不会真的喜欢上xx了吧?’只有新人才能用惊疑不定的语气说出这个句式来。”】

    陈半白恰好看到了这条弹幕,回了一句:“我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很可能是百里淮。”

    【“王爷偷窥?”

    “没有吧,刚才我好奇王府外的样子调整了好几次视角看别的地方,没看见有人在偷窥啊,更没有看见百里淮。”】

    “我也并没有看见,但是,直觉是这样。”陈半白道:“所以谨慎些为好。而且就算百里淮没有亲眼在看我,他多半也会从王府里的这些人口中知道我刚才的表现。”

    难得陈半白有空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顿时直播间的弹幕便活跃了起来,有不少趁机提问的

    【“主播你为什么要让王爷觉得你喜欢他啊?”

    “大概是海王的本能?海王和每条鱼都有故事,都可以深情。”】

    陈半白对于直播间的观众给他打上“海王”标签,并肆意解读他的行为不置可否,他回答了前头一个人的问题:“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对我放松防备,允许我靠近他,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相处的多了,他就会对我心软了,我才能有机可趁。”

    “这其实是我参与游戏前的职场经验之谈,当初的我是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人,在那个竞争力强的职场里,我拿命去拼也看不见一丝曙光。”

    “如果我想要机会,除开出卖自己这条路,就是靠人脉,前者我不愿意,后者很难但是也不是没有任何的可能。只是我一无所有别人也看不上我,于是我就得剑走偏锋,没有走寻常的路子。”

    “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利益,我总得拿出些什么东西补足,既然没有物质,那就选择从情感入手。”陈半白及时打住了观众们的脑洞,道:“不要误会,不是做个爱情骗子,而是贩卖别的情感,比如包容,体贴,温柔等等,去补足他人所缺失的那部分感情。”

    “每个人都有心灵缺口,我要做的就是去治愈它,填补它这个空隙。这个办法让我交到了很多真心的朋友。”

    是的,他们相信他是真心的,也对他真心以待,而他也一直维持着自己的那份“真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觉问心无愧,从不因此纠结和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说到这里,陈半白微微失神。

    他这样做并非百战百胜,不过的确让他交到了不少朋友,这些朋友不少混得越来越好,在自己的领域给他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

    但是大概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到了后来,他在他的艺人们身上翻了车。

    那时的他其实并未怀有功利的心思,他只想做个让他们信赖,称职的经纪人,自认做的都是本职工作,但后来他的艺人们却纷纷爱上了他,并且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最早那个艺人,都离开七八年了,依旧在背后动作频频,不肯放手。

    这一度导致他换艺人如换衣服一样快,哪怕是得到了外界的群嘲,哪怕再不舍,他也把一个个好苗子送走了。

    其实哪怕没有得病进入游戏,他也不会在经纪人这个位置上干太久,他已经有了做制片人,彻底进入幕后工作的打算。

    不想,人生无常,世事难测。

    到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丢掉了一些以往所坚持的底线。

    “不管怎么说,打感情牌是个很好用的法子,只要在有人,人性还未泯灭的地方的,它都行得通。”陈半白既是对观众说,也是对自己说:“不过永远不要以玩弄为目的,以迷恋为标准,越线就是玩火自焚,尺度和坚守本心很重要。”

    【“这就是海王啊……不过主播是个好海王,不算渣男。如果是我,我也愿意被主播海的,我也缺一个能给我填补心灵空隙的人。(认真脸,不是在馋主播身子的意思)”

    “打感情牌的人很多,但是能做到主播这种程度的人少,魅力太大,经历的人多了,于是就成了海王(狗头)”

    “主播三观不正,自成一套逻辑体系,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值得借鉴的,以及主播最后那句话很有道理,这大概也是主播一直以来没翻车的原因之一?”】

    陈半白道:“翻过车。事实上人心和感情是不可控的,一切不可能完全如你所愿。”

    给陈半白安排的马车很豪华,行得也不太快,但因为路不大平,总还是免不了些许颠簸。

    就这样颠颠颤颤的,马车开到了皇宫门口,下车前,陈半白对直播间的观众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哪儿的人,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看待我的存在,但是既然你们支持过我,我还是要对你们负几分责任的。”

    “我得提醒你们,看看热闹就好,不要胡乱学。我是为了活命,你们学是为了什么?”

    直播间的观众们原本就是看个热闹,直到他们看见陈半白在下马车前隔着屏幕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一眼仿佛是在直接与他们对视一般,而他的眼神也是哪怕老粉也没见过的深沉。

    顿时,众人一个激灵,把陈半白所说的提醒记在了心里,打消了某种悄悄滋生的恶念。

    陈半白一下来,便有太监打扮的人满脸堆笑走了过来,然后带着他坐了上一顶轿子。

    王宫很大,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得靠两条腿走过去,除非是王下了谕令,否则再自恃身份贵重的人也不敢自行坐轿子。

    有其他家的女眷看着陈半白上了轿子,不由纳罕,洛亲王妃在王上面前还有这样的脸面?

    后宫后位空悬,几个夫人也没有特别得宠的,所以女眷们省了拜见后宫的一个流程,不过省了拜见后宫,却依旧要先去大朝正宫门外叩拜王上后才能去见国师。

    一行人之后,只有陈半白是最轻松自在的,而其他女眷们莫不是走得口干舌燥,时不时拿手绢拭汗。

    这导致陈半白收到了很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陈半白琢磨着王上的性子,也没有因此刻意下轿,直到轿子撞上了一行人。

    一看到走在前头的人是谁之后,抬轿子的人立马放下了轿子,跪下问安,其他众人也纷纷行礼。

    陈半白跟着下轿子一起行礼,抬头与通身贵气,玉质金相的太子对视了一眼后又仿佛不认识般的错开了视线。

    太子,也就是余易在和众人随口寒暄了两句便走了,陈半白朝他的背影多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刚才在后台和余易打招呼,但是余易依旧像前些日子那样没有给他回应,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可刚才和余易对视的那一眼又让他确定,对方的确是余易没有错,不仅是熟悉的眼神交流,也是因为那种特有的游离感是玩家们身上独有的一种气质,哪怕隐藏得再好,也不能完全遮掩。

    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余易不回他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