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越来越毒辣,太晒了,我觉得有点头晕,不论是她说的话还是阳光,我有些不悦,很想避开这刺人的光,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是她两只手卡住了我的轮椅,一定要我听完她的话。

    “他这几日过得都很不好,你去看看他好吗?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什么重新开始?

    我什么时候和顾陌开始过?

    太可笑了。

    这样想着,我对她说,“那就带我去看看他吧。”

    17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在照顾他人这方面,女性总是比男性多了许多天赋。

    顾鹿推着我的时候,小心的避开了台阶,她推得很稳,甚至能够和我聊天。

    “我在国外的时候也见到过许多轮椅,但是它们看起来都很笨重,我以为我推不好呢。”

    这轮椅是鄄君当初花了一笔不菲的佣金,请匠人做的,匠人按照他的要求,把轮椅做成了这种底盘较重,但是又方便推动的款式。

    但是今天之前,没有人帮我推过,所以只靠双手推动轮子的我,实在无法享受到它的轻便。

    顾鹿此时推着我出门,让我久违的呼吸到了鄄公馆以外的气息,她发现轮椅不能塞进轿车,于是决定一路推着我去。

    “你不介意的话,就这样一路推着你去吧?”她苦恼的看着我身下的轮椅,“如果这个东西可以折叠起来塞进去就好了。”

    “抱歉抱歉,下次的话我会让司机把车子后座撤掉的,这样就可以放下你了。”

    我收回之前自己说的话。

    这想法实在是狂野而又不靠谱。

    不过我并不生气,因为我很久没有出门了。

    我以为出不出门没什么区别,但是,出来以后,我就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好像大脑也被洗涤过一次,心情也变得愉悦。

    街上来来往往走着陌生的人,我回忆着以前的街道来和现在眼前的一切做对比,不得不感叹上海的发展之迅速。

    穿着西式礼群的少女、挽着白色的毛披穿着修身的旗袍的女士,还有着中山装的青年们,穿插在街道上和商店里。

    那家咖啡店里,甚至坐着一位只看侧影都能让人感觉气质非凡的男士,他的围巾放在座子上,修长的四肢有些委屈的塞在低矮的桌子下,他也和我一样,打量着街道上的行人——

    等等。

    他看的是我。

    他的身子侧了一下,这个举动让我看到了他的正脸。

    澹台泽言?

    我想起暮春时他说的话,那个时候他说,“那么,这次见面之后,我们或许再难见面了。”

    没想到现在又不期而遇。

    我有意和他打个招呼,我记得当时他第一次来鄄公馆的时候,身体看起来很差,但是现在看来,他的身体还是很好的。

    他倒是先有了动作。

    他笑着看着我,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于是我不再出声。

    他笑着,却又悲伤的流下了一行眼泪。

    他正在经历着什么吗?

    为什么这样幸福而痛苦?

    18

    顾家其实离得不算远,我还在做顾陌的家庭教师的时候,开着车一路向北,就可以从顾家穿过沈宅,然后到达鄄公馆,这整个过程也就十分钟,所以很快,就走到了沈宅曾经的位置。

    当初那场火烧的很快,沈宅是老房子,用的木材更是上好的木材,那个时候沈宅着火,烧的又大又旺,很多人围着看,看这难得一见的景观。

    有的木头燃烧之后,是会有香气的,所以当时虽然黑烟滚滚,但是仍然有人说,闻得到木头的香气。

    我当时就在房子里。

    黄花梨、檀木、樟脑木……

    我对他们非常熟悉,因为我出生在这里,家里的家具,无论是西式的还是中式的,都和我有着深厚的感情。

    我很念旧情,不愿意轻易抛弃身边的东西,更何况是在父母走后,除了它们,还有谁见证过我过去全部的时光呢?

    所以当时,我没有逃走。

    生意做得太大,就会得罪人。

    总有人看我不顺眼,所以这次连救火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正厅的沙发上,周围的温度很高,让我出现了幻觉。

    有和父母一起的幻觉,他们坐在沙发上,而我坐在他们当中,他们和我商量,到底是要白色的马驹,还是栗色的马驹。

    也有和别人对峙的幻觉,又是那群恼人的亲戚,他们妄图从我这里抢走所有,但是他们失败了。

    诶?

    怎么会有鄄君呢?

    那个时候我真的迷糊了,没有发现那不是幻觉。

    鄄君顶着一身的水冲了进来,他生气的吼我,然后把我背在身上,顶着火焰冲了出去。

    他实在是不聪明,这个时候进来。

    就在他拉起我的时候,房梁塌了。

    沈凌的一切资本和回忆,都葬身在了火海里。

    为什么要来呢?鄄君。

    自顾自的恨我,又冲动的进来救我。

    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爱他。

    19

    到达顾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我还没有进去,就被早已守在门口的人抱住了。

    是顾陌。

    “你来啦。”

    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不过老实说我不相信顾鹿所说的他这几天都过得不好的言论,毕竟不论是昨天还是今天,他看起来都毫无大碍。

    顾鹿悄悄地走开了,于是只剩下我和顾陌在顾家花园里。

    他推着我走,顾家的女人很多,所以花园里争妍斗艳,各种花开的好不热闹。

    这明明是很令人愉悦的景色,却让我有了一点烦躁的感觉。

    我把这种烦躁归结到顾陌身上。

    毕竟刚刚在街道上的时候,我可不觉得烦躁。

    但是我毕竟很念旧情,顾鹿一个女生,辛辛苦苦把我推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打算,心平气和的和顾陌谈一谈。

    至少要委婉一点的告诉他不要再纠缠我。

    “你说什么?”

    顾陌停下了,他从轮椅后绕到前方来,“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

    似乎不小心把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你不可以这样的……”我以为他要大喊大叫,像个骄纵的少爷一样大闹一场,但是他只是垂着头看着地面,“你这样,很过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那个时候,才十五岁,我当时确实处理的不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可以用一辈子补偿你的。”

    “你当时不叫处理吧?”

    这种冷嘲热讽的声音完全不像我发出的,“你可是,一个人躲起来了。”

    我的胸口久违的灼热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在了我的心脏上。

    “你凭什么补偿我?你怎么补偿我?你要把时间倒流,然后换成你来承受当时那一切吗?”

    “不,我……”顾陌抬起头,他的双眼赤红,我以为他要哭了,结果却凶巴巴的说,“我爱你。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从始至终,都爱你。”

    呵呵。

    “可以啊,”那股热气充盈了我的全身,“从这里跳下去吧,顾少爷,跳下去,我就允许你爱我。”

    心中一种畅快的感觉不可遏制的传遍全身,好像一种无形的枷锁被暂时的取下了。

    顾陌凶巴巴的瞪了我一眼。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还是二十二岁?总之刚好是我初见他的年纪。

    他站直了身子。

    我们旁边,是一片不知有多深的湖。

    然后,顾陌真的跳了下去。

    “我不会游泳,”顾陌跳下去之前这样说,“当时你还没来得及教我游泳。”

    或许他接下来想说的那句话是——

    所以现在他也不会游泳。

    21

    顾家的老爷子还不算很老,他闻讯赶来的时候,拄着手杖,将顾鹿教训了一顿,其中的话大多数应该是说给我听的。

    老爷子一口一个伤风败俗,他的姨太太们远远的跟着,既不敢上前劝阻,又不敢贸然离开。

    无怪乎他这么生气,他的姨太太们擅长生女儿,却不擅长生儿子。

    顾老爷子不止一次的和别人抱怨过这件事,直到顾陌出生,这种抱怨才停了下来。

    一想到他溺爱着长大的儿子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如果不是维持着表面的礼仪,他可能会想亲自冲上来收拾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