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

    “和朋友出去,多聊了几句,就忘记时间了。”

    “哦。”她习惯性地攀住他手臂,往他肩头靠。留意到他拿在手上的东西奇地问了句:“这什么?”

    “朋友的请帖,他要结婚了。”

    “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嗯。国小、国中、高中的同学,认识二十多年了。”难得眼光超差的范行书,糊里糊涂居然也让他挑了个全心为他的好女人,只能说傻人有傻福。

    他顺手将喜帖往桌上放,拍了拍一脸爱困样的小脸。“要睡进房去睡。”

    她听话的坐直身体,才刚移动双腿,便惨叫一声。

    “怎么了?”

    她苦著脸。“裴大哥,你可不可以抱我进去?刚才睡姿不好,脚麻了。”

    裴季耘一脸莫可奈何。“想训练我的臂力就说一声。”说归说,还是伸手抱起她。

    安絮雅双臂圈住他颈际,将头靠在他肩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别撒娇!”自从与庄哲毅分手后,她眉心不再总是锁著深愁,笑容多了,眼泪少了,喜欢撒娇,偶尔也流露些许孩子气,她的改变,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里,这,才是二十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也许,他的做法是对的吧,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美丽的风景没看,那么多惊奇没去闯,放手让她去飞,她的心只会更丰盈、更充足。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有点酸,有点涩,却也欣慰,尽管,她的快乐不是他能给的。

    “裴大哥,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冷不防地,耳畔浅浅的问句,令他僵住步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嘛。看同学一个个结婚,你不急吗?”

    “这种事,急不得。”

    “那,总有对象吧……”她不放弃地追问。

    “别这么好奇。”将她放在床上,哄孩子似的。“快睡觉。”

    他没否认……“那就是真的有喽?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她目光追著他的背影,懊恼地问。

    关上房门前,他低低送出一句──

    “因为关于她的一切,不管是甜蜜、苦涩,我都想独藏。”

    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著,已经过十二点了,裴季耘还没回来。

    习惯了早眠后,眼皮已有些沈重,安絮雅仰首,再灌一杯咖啡。

    她知道他今天是去吃同学的喜酒,稍早前他有提过。自从上次等他等到睡著后,他便说过,要她累了就去睡,别再等他了,但是没见他回来,她就是无法安心入睡。

    十一点刚过时,她打过他的手机,但接电话的是清柔女音,她顿时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的,就挂了电话。

    十二点半了──

    一顿喜酒不可能吃那么久,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今晚不回来了吗?有人睡在他身旁吗?是不是那个他喜欢的女孩?

    太多揣想,无边无际的冒出脑海。

    一阵铃声吓回她的神智,她手忙脚乱的接起电话,“喂”了两声,才发现是门铃声,她没来得及穿鞋,赤著脚冲向门口。

    “裴大哥,你──”话尾打住,她一脸错愕。

    “发什么呆?还不帮忙!”耿凡羿口气没多好,白了她一眼,她才如梦初醒,趋上前帮忙搀扶裴季耘进屋,随行的杜若嫦紧跟身后,加以解释:“他喝醉了,我们送他回来。”

    见他倒卧在床上,痛苦地皱著眉,她的心彷佛也跟著揪了。“他怎么会醉成这样?”

    “问你啊!”耿凡羿冷哼。“你不晓得喝闷酒是最容易醉的吗?”

    “闷酒?”他有什么苦闷吗?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看她那一脸无知样他就有气。想到裴季耘这温吞男害他们这群老朋友有多内伤,本能的就将这笔帐算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她几遍。“也不怎么样嘛,比起我家若嫦差多了,他到底看上你哪一点?说他眼光差还不承认。”

    “你在说什么?”安絮雅一脸莫名其妙。

    “你别闹了。”杜若嫦好笑地扯了扯丈夫衣袖,而后正色告诉她:“季耘不许我们泄漏半个字,但是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季耘很爱你,而且爱得很委屈,在这世上,你绝对找不到像他这样对你的男人了,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安絮雅张口结舌。“你──开玩笑的吗?”裴大哥爱她?!怎么可能!她吓得心脏无力,有点不堪负荷。

    “看吧,我就说这两个人是白痴,要是再管他们的事会短寿十年!走了走了,回家去,管他们要磨到民国哪一年。”耿凡羿受不了地拉了爱妻就要闪人。

    “等一下啦!”杜若嫦被拉著走,一面回头。“季耘说,你长得很像他的初恋情人,本来他是要在圣诞节那天接受她的感情,但是她死了,只当了他几个小时的女朋友,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

    “老婆,你话很多耶!”受不了她离情依依,欲走还留,索性打横抱起她,快步走人。

    一直到他们消失在她视线,安絮雅还回不过神。

    他们……寻她开、心的吧?

    她呼吸急促,心跳莫名地加速,不敢再深想下去。

    “水……”口好乾,裴季耘下意识地喃喃呻吟,她听到了,迅速倒来温开水,扶他起身,小心喂著,一不留神,打翻了水杯,她惊呼一声,急著要擦拭──

    “絮……雅……”他出乎意料地扣住她的手,她没防备,跌落他胸怀,纠缠在凌乱的被褥中,她挣扎著要起身,他倏地手劲一收,将她密密收拢,眉心凝聚著痛楚。“别走,这样就好,我想抱著你,至少,感觉你还在我身边,不再总是远远看著,却无法碰触、无法拥抱、无法告诉你,我的心……好痛……”

    “裴大哥……”压抑的低喃,揪得她心口发疼。他真的,知道她是谁吗?

    “喊我的名字,好吗?一次就好──”长指画过柳眉、琼鼻、玫瑰唇、芙容颊,眷眷恋恋,不离素颜。

    沈溺在他炙痛而深情的眼眸中,她著了魔,情难自己地喊了出声──“耘……季耘……”轻浅的柔音,消失在他口中,唇上温暖的触觉,是她最后的思考。

    她意识一片昏沈,感觉到他温柔的探吮,几乎要倾其所有、又似椎心地渴求著什么,深刻、却也不失怜惜的缠吻,探入唇腔的舌尖撩吮、索求著属於她的甜美,无法自制,无法停止,甚至希望能够一辈子这样纠缠下去……

    仅仅是一个吻,却带著太多难以言喻的心酸、心痛,以及心碎,这一刻,没有人会怀疑这男人有多爱她──

    一股好强烈的感觉紧扣住心扉,她挣不开,也没想过要挣开……

    他似乎被折腾得极累,没一会儿便困倦地沈下眼皮,颊畔贴靠著她,温存斯磨,感受到她的气息,方能安稳沈睡。

    凝视著他沈静的睡颜,她呼吸极轻,没有任何举动,即使睡去,他的双手仍下意识地环抱在她腰际……

    为什么会这样?在他怀里,被他吻著,竟会这般理所当然,她怎么会一点突兀、被冒犯的感觉都没有?甚至沈迷、陶醉著……

    她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心惊地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欲走,腰际不经意碰著床边小几上的画本,满满画作洒落一地,她怔然。

    是她,这里头的素描画,满满的,全是她!

    她弯下身,每翻过一张,心便多痛一分,泛雾的眼眸,一颗、一颗,泪水顺著翻页的动作掉落。

    娇嗔时的她、仰著笑颜时的她、甚至哭泣时、忧郁时的她,每一张画都标明了日期与时间,醒著时画她,夜里无法成眠,想的还是她,他要用多深的感情,才抓得住她每一分悲喜,每一道神韵?

    忘川水望不穿我心如醉孟婆汤梦不尽浓情几许姻缘线系不住来世今生页首,缠情苍逸的写了这三行字。

    他是基於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些令人心酸的句子?

    那个让他梦下尽浓情、系不住今生来世的,想爱爱不得的女人,真是她吗?

    合上画册放回桌面,她坐回床边,凝望沈睡的他,素手轻抚俊颜。

    如果,那个让他甜蜜,也让他心碎,不论是喜是悲都甘之如饴,情愿独尝的女子真的是她,他为何不坦白告诉她?!

    只要想到他曾为她承受了什么,心就好疼。如此卓绝出众的一个男人,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哪一点,值得他如此为她?好傻……

    好痛!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裴季耘抚著额际,低低呻吟。

    “醒了吗?”半启的房门边,一张俏颜探了进来。

    他睁开眼,扭头望去,才刚移动,就像牵动了某根神经,接著,知觉一一复苏,接二连三痛得他想继续昏死下去。

    “要命--”他直接在床上躺平,任它去痛,不想再挣扎。

    难怪耿凡羿嘲弄他是“没用的男人”,他实在不会喝酒。

    “来,喝点热汤,专治宿醉头疼的。”

    “谢谢。”他伸手接过,半坐起身喝汤。

    安絮雅坐在他身后,纤纤十指轻巧的帮他按摩穴道,减缓疼痛。“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好吗?”

    裴季耘轻吁了口气,垂敛眼眸,放松地半靠在她身上。“朋友居心不良,存心灌我,不小心就多喝了几杯。昨晚有很麻烦你吗?”

    提到昨晚,芙蓉颊上泛起薄薄红晕,幸亏他没瞧见。“不是那个问题。你胃不好,酒喝太多很伤身体。”

    “下次不会了。我很少这样的。”昨晚被耿凡羿一再刺激,满腔郁闷无处说,埋头猛喝,一不小心就多灌了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