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心再次朝那站成一排的白色队伍狠狠剜了一眼。

    弟子们皆噤若寒蝉,恨不能变身鸵鸟,把头埋进沙里。

    溟心缓阖凤目,凝神静气。

    须臾后,复又睁开!

    “妄湮,你可愿意戴罪立功,继续留在师门?!”

    妄湮看了看黑糊糊涮笔池也似的河沟,默默攒动了下喉头。

    仙君,我是想人留在师门,不是想骨灰留在师门!

    “弟子,愿意!”

    妄熄清清楚楚看着那张周正俊巴的小脸,青成了一张韭菜饼。

    妈呀,还是老实做人、远离犯错吧!

    “很好!我再给你找个作伴的,你们有谁……”

    溟心仙君转旋回身。

    不知是其他人退后了一步,还是妄休他自己跨出了一步,反正,那个三十人的队伍.....

    他站在了最前列。

    一个人,一排。

    溟心:“好,就你了!”

    妄休:“……”

    ☆、拥君入怀

    出乎妄熄的意料,通过行贿得以站上c位的妄休倒并没有过于表现出反派人物的胆寒怯退。

    只是在与妄湮一块装进竹篓推下水的时候,四方脸白的像是拍了三层cc霜。

    河面上风平浪静。

    远处滩涂上,被河水冲刷停滞的一些上流漂浮物,依稀可见。部分青白色的堆沫儿,是村口老槐树上飘落的槐花。

    “师弟,你说要是那妖怪发现我们不是童男会不会闻一闻就走掉啊?!”妄休努力捋直着打颤的舌头,说点插科打诨的话来给自己做深呼吸。

    妄湮乜眼一抬,凉凉道:“师兄不是说自己十二岁就入五秀山了麽,怎就不是童男了?!”

    妄休:“……”

    他娘这下更紧张啦!

    不但注定要被河里的妖怪盯上,岸上的掌教真人和一众师弟也盯过来了。

    妄湮这小子果然把自己当成假想敌啦!

    天可怜见,我抱妄宁师兄的大腿,和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岸上弟子们却暗戳戳唏嘘:这俩妄宁师兄的忠实拥趸,兼往日里争风吃醋,吃个饭都能比赛似的争着把大少爷饭碗夹冒尖的冤家,如今却是一根麻绳拴俩蚂蚱,势必同呼吸共命运了!

    共、命、运!

    溟心仙君向来不关心本派弟子们的德智体美劳,遑论其他。

    狭长凤眸中,倒映水流潺潺,仿佛有簇光在他的眼波里流转。

    明亮且璀璨!

    渐渐地,那簇光如影似焰,趋长成了形状体。

    是只黑魆魆大章鱼!

    仙君不屑地冷冷一笑,雪白广袖舒展扬开,如仙鹤翱天一般,乘风而起。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河面上现出一道极速荡行的涟漪。

    速度之快,比妄湮那句“它来了——”率先半秒闯入人们的瞳孔之中。

    还不及瞳孔传递到中枢系统,围观的岸上人有所或尖叫、或奔逃的反应时。

    整个西洼河如火上烧釜。

    “咕噜咕噜”地冒起了黑泡。

    活脱脱流沙河的概视感。

    就差拿竹篓中两人的脑袋做骷髅项链了。

    妄休再也装不来了,绷裂了三层cc霜的脸,大叫起来。

    “仙君,救……”

    “我”字未竟,被一声气势磅礴的“轰——”所湮灭。

    溟心仙君吴带当风悬于半空中,好整以暇地看那妖怪亲身上阵现场表演了个“烧鸡大窝脖”。

    十分类同一个饥肠辘辘的大胃王急嚯嚯奔冲饭店,然后撞上了人家保洁工作到位的旋转玻璃门。

    骨肉与灵障亲密接触出的那声“轰——”,让所有不忍观看同门师兄弟被啖入妖腹的人们移开了袖子。

    只见妄湮扯着妄休的后领子往岸上游。

    妄休不知是被妖兽吓得,还是被妄湮勒的,已然躺尸。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救生绳在我们手里吧!

    快拉呀!!!

    那边妖兽已经整个水落石出了。

    是一只九颈九头的烟青色特特特大号章鱼怪!

    有书本知识扎实的弟子脱口而出:“天哪,这是……九婴兽?!”

    已经跑出去五百米的妄熄,拨冗回头给他家师尊观敌瞭阵,“妈呀,魔兽xxxxxl版哪!师尊,您行的!我信你!为了不给您添顾虑,我已跑远——”

    溟心薄唇浅勾,余光瞥了一眼岸上那只疲于奔命的白色小蚂蚁,突然很想把他拉过来,挟在怀里,让他被迫参与一场除魔卫道的大法事。

    就像是古代帝王置宠妃于膝上,生杀予夺,指点江山。

    拥着心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行使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权柄!

    估计会是每个男人的魂牵梦萦。

    那边的妖兽可不懂这位捉妖仙君的满心旖旎,见到嘴的美味点心却被罩在了玻璃柜中,只给看不给尝。

    岂肯作罢!

    中间三头的血盆大口赫然张开,黑红色火焰喷薄而出,像是三口横向端起的爆发火山,炽热岩浆瞬息便能吞噬生灵。

    然而,无卵用!

    那道水蓝色的灵障通天彻底,把其他人安全的隔离在了外面,同时也把自己和妖兽关在了里面。

    没有出路,除非你死我活!

    妖兽怒了!

    声声嗥吼如小儿夜啼,直钻人耳蜗,说不出的阴诡瘆人!

    妄熄只觉得犹如十双手的长指甲在墙上划,这声音配音“画皮”“贞子”绝对是良心制作。

    他整个脖颈连着后脊背的汗毛都站起来了。

    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催动,双腿又不受控制地掉头往回跑!

    直跑到“撤退大部队”的最后面,他才反应过来:

    我这是干什么?

    我师尊是仙君欸!

    人形奥特曼的好伐!

    会害怕和小怪兽独处?

    好吧,扪心自问,是我害怕!

    也不是害怕,是……心疼!

    凭什么所有人都跑了,就留下他一个人!

    诚然,

    他不需要保护,他只会保护别人!

    他不需要担心,他足够强大不摧!

    他更不需要情感支持,因为他是掌教仙君!

    可……

    “脚底抹油”神功已练至韦小宝等级的某个人,此时却被两股“跑”、“留”情绪拉扯住,直愣愣地戳在了河滩上。

    而河滩上已然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妖兽的九颈九头火力全开,机枪扫射一般轮番攻袭那屏障中的另一个存在。

    但仙君丝毫不败下风!

    袖中罡风排山倒海,带起波涛汹涌。明明三千弱水,却被他锻成杀敌冰刃。

    一道道,密匝匝,犹如倾天而下的雨。

    ————刃雨!

    那妖兽被剐得血肉模糊!

    三两颗头颅也被灵刃枭首。

    但很快,又长了出来!

    然终究是一鼓作气,再衰,三竭。

    接连碰壁使得它暴躁不止,九颈九头二部轮唱似的发出“嗬嗬、嗬嗬”的苍老嗡鸣。

    “小子,你是谁?…谁?…谁?”

    溟心一敛袖子,暂时收住雄浑的灵力。

    “还当是哪个刚刚修炼成形的精怪宵小,竟敢跑到五秀山地界来兴风作浪,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你这只睡糊涂了的老魔物。”

    那巨大号章鱼怪立时竖起所有的触角来盯向溟心,有种打量人的意思。

    “二百多年前,你在常山百里村荼毒无知百姓,要求他们予你‘上活祭’,难道忘记了是谁把你擒获,将你封印的?!”

    “你是,那只朱雀后裔…裔…裔!”

    溟心莞尔:“不,我是那个被装进笼子里的、你没有吃成的晚餐!”

    “……”

    九头妖兽暴怒。

    裹挟着厉厉阴风,似跳脚而起,整个同归于尽的架式撞向溟心。

    溟心二目中倒映着这只张牙舞爪的大火球遽然逼近,轻蔑一笑,“也罢,新仇旧账,一并算了!”

    一道蓝光拉着雪白的尾巴,划破天际。

    妄熄没来由地嘴角一抽。

    这个光……

    ⊙.⊙

    阴风怒号声戛然而止!

    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

    那蟒蛇一般的九颈九头依旧保持着攻击性的表情动作。

    然而,

    胜败已定!

    生死已定!

    左侧第四颗头颅的颔下,被镌刻上了一道鲜红色的血线。

    那条脖颈再也承担不住头颅的重量。

    头颅像是刀切豆腐一样,刀已抽出,豆腐须臾滑落。

    “噗通——”

    妄熄生平第一次听这么大动静的“投石入湖”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