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说,“天帝一族虽历代称‘帝’,有些尊贵的意思,但远远达不到‘统治’的地位。说到底,大神仙们敬奉的是天道。至于这天道的代表是谁,并不重要。”

    江岚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是说,等诸神五感恢复,便会自然地拥护摇光为帝,而不会在意今日的天象异常?”

    “是这样的。”

    春夏点头,“摇光帝君继任天帝之位是上天造化,老天帝与诸位帝君的陨落亦是因果。因果既定,自有天道为其拨乱反正:匡扶那些对的,磨灭那些错的。假若摇光帝君德不配位,自有飞来横祸、百般摧折,同样也会有新的天帝诞生,这些无需旁人多虑。”

    江岚影听着,有些出神。

    后边春夏又絮絮地说了很多,可是都入不得江岚影的耳。

    末了,她只听到春夏的总结:“这就是天命。”

    天命?

    江岚影笑了。

    天命就是小道士注定成为她的药引,旧城注定爆炸,金犀城注定被血洗,裴临注定被生刮么?

    “本座,不信天命。”

    此句一出,正有清风徐来。

    春夏拨了下耳边的碎发,仰起头:“如此直言不信天命的人,江宫主,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第二个。

    江岚影心头一撞。

    或许是因为惺惺相惜吧,她多此一问:“那人后来如何了?”

    春夏垂头,两手没甚所谓地拨了下裙摆:“生剖半心逆转轮回,半死不活了。”

    “那他成功了么?”

    “似乎……并没有。”

    春夏默了一阵,像是在问江岚影,又像是在问她自己,“是徒劳吗?”

    “不是徒劳。”

    江岚影斩钉截铁。

    于是春夏笑起来:“江宫主,你们两个,真的挺像的。”

    听着春夏的话,江岚影曾有一瞬福至心灵,有个模糊的影子经她识海一晃而过,她觉得这个连心都敢剖的人她是见过的。

    只是一旦仔细追索,那个影子就变得极浅极淡,任她颠覆山海也再找不出。

    只好作罢。

    稍晚些时候,春夏告诉江岚影:摇光忙完了他的事,待整顿衣着后,会来见她。

    摇光走进启明宫时,江岚影正将小臂扶在水榭的围栏上,侧坐着看水里的月亮。

    天界哪里都是亮堂堂的,不止白天光明灿烂,就连晚间的月色都能将路面照得发白,无需点灯就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江岚影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她像小孩子一样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璀璨星子闪烁在水中,也装进她的眼。

    摇光止步于阴影处,久久没有上前。

    今夜,他换了一身淡茧色的常服,常服衣料看上去非常柔软,柔软得就像流水;他用一根玉簪代替了金丝莲冠,泼墨一般的发垂至腰际,若是晃动起来,定要比那池中死水更能敛聚星光。

    江岚影有野猫一般的警觉。

    她虽未直接看到摇光,但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于是立刻拧转过身,望向摇光的所在。

    她面朝着阴影,眼底自然漆黑一片。

    摇光很是坦荡。

    “魔尊。”

    他跨过黑暗,坐下来,“叨扰。”

    两个字说得拒人千里。

    他也确实坐得很远,再远一点都要折进游廊里。

    江岚影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摇光身上。

    摇光同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回望过去:

    “白日人多口杂,未免言辞犀利,魔尊见谅。”

    江岚影无动于衷。

    摇光只是寒暄。

    她知道。

    “本君来请魔尊合作的意图,想来春夏已经告知于你了。”

    “合作?”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扬起尾音,“摇光,互利共赢才叫合作。你的记忆没了,来找本座讨,本座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界之内,八荒之间,魔尊有什么心愿,本君可一一满足。”

    江岚影真的笑起来:“本座想要你死。”

    “死”字一落,长廊水榭之中再无半点声响,静默却又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隔着朗月无限。

    摇光淡淡地:“乐意效劳。”

    江岚影正要激他说“你先死一个给本座看看”,摇光就开口续道:“不过,魔尊如今还杀不了本君。”

    他说着,眉心就有一枚纹路亮起来;与此同时,江岚影的掌心也泛起微凉。

    她张开手指,看到死灰复燃的观音莲印。

    “本君想,本君的分神在下界时,应当是与你落了‘若比邻’之印。不巧的是,本君的分神意外横死,这印也没得寿终正寝。”

    摇光轻轻眨眼,那两方印记又隐匿而去。

    他看向江岚影:“魔尊你可知道,落印者死在‘若比邻’之下,会有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