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大魔。

    大魔是一种很特殊的生命形态。

    就像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病毒。

    不断地进化。

    不断地演变。

    西北大荒蛮族的经典说,人出生是有原罪的。

    这是无稽之谈。

    中州主流信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但如果把这句话用在魔族身上,就相得益彰了。

    因为魔族生发于“罪染”。

    什么是罪染?

    就是九幽的污泥,源于人世间一切罪恶——贪婪、嫉妒、懒惰、暴怒、傲慢、色欲、暴食……

    按大荒蛮族的七宗罪来概括也好,按中州主流的道德而言也行。

    总之世上一切罪恶随着人死后涌入九幽,九幽便有了罪染,而罪染便会孕育大魔。

    所以大魔其实老讨厌人类这帮没文化的!一口一个污泥的叫着,一口一个魔气的叫着!

    那魔气其实人家自己也有雅称。

    他们叫噬魂瘟炁!

    这也是新尔丹逃得升天,入了人间,才知道这帮人类对于它们如此不敬!

    一想到九幽,新尔丹就浑身打了个冷颤……

    可怕。

    太可怕了。

    从九幽逃出来一直到现在,已然过了一个多月,新尔丹还觉得像是在做噩梦似的。

    楼心月简直就是大师级的环卫工人!

    把它们九幽打扫的特干净!

    新尔丹听说过佛家有立下大宏愿的地藏。

    但地藏在九幽下面的地府里。

    如果地藏有颜色,那一定是白色。

    如果地藏有性别,那一定是女的!

    目之所及,罪染蒸发,瘟炁消融,给它们大魔来了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环卫工人,恐怖如斯!

    家里萨格拉丝儿说楼心月是上仙——

    从魔君大人萨格拉丝儿嘴里吐出来的上仙,自然和八荒口中的上仙不一样。

    仙界的神仙分三六九等,就像他们大魔也分魔王、魔帅、魔丑、魔将、魔小兵、魔还行吧,魔可拉倒吧……这几大品类。

    而在众魔之上的就是魔君萨格拉丝儿!

    萨格拉丝儿的意思是,楼心月上辈子……哦,是上上辈子在天上的时候和它签过协议,但这狗东西没有契约精神!

    每五千四百岁,天浊地清,阴阳交汇,就要仙魔轮值人间,一万年前就应该是她们仙人退居幕后,把八荒给九幽打理——九幽也需要发展,好地方大家轮流用嘛!

    结果楼心月的上上辈子反悔了!

    不让它们上来!

    萨格拉丝儿大人这能忍?!

    忍不了一点儿!

    然后带着浩浩荡荡的魔王军在鬼门关前叩门。

    新尔丹当时还是一个魔小兵,亲眼目睹萨格拉丝儿大人叫门的磅礴景象!

    “开门!开门!我要杀上八荒!”

    “说口令。”

    “上仙大人是无敌的……”

    “大点儿声!”

    “上仙大人是无敌的!”

    “听不见!”

    “上仙大人是无敌的!!”

    鬼门关开了!

    萨格拉丝儿大人全军出击!

    鬼门关又关了。

    萨格拉丝儿大人成光杆司令,被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回来了……

    损失惨重,全军覆没,整个九幽也溜干净……

    据九幽历史学家考据称,萨格拉丝儿大人的罪染源于上上辈子的楼心月所起的杀心暴戾,就没死成,被丢了回来。

    但萨格拉丝儿大人毕竟是一代雄主!

    百折不挠!

    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所以,韬光养晦,卧薪尝胆,暗中积蓄力量,发动人民战争!

    萨格拉丝儿测算了八个方位,让所有大魔飞天而起,开始挖洞!

    一切都很顺利!

    因为上上辈子的楼心月不守承诺,还私开鬼门,据说是被仙王罚了,没工夫搭理他们……

    眼瞅着八个大洞竣工,萨格拉丝儿大人还亲自上台剪彩,发表了一系列的感言。

    等到发言完毕,沧海桑田,莫名其妙的,坑上就被种了八个石碑……

    坏消息是,这石碑是仙王甩的,整个九幽的天花板这回可老坚固了……

    好消息是,上上辈子的楼心月和仙王闹掰了!

    撂下一句狠话——“竖子不足与谋!”

    就投胎转世了。

    大快魔心!

    本来大家以为,没了这个不守承诺阴险狡猾的女魔头……女仙头后,那就再熬五千四百岁呗。

    结果仙王这狗儿的也耍赖皮!

    “……仙界公章被带走了,你们这流程审批不下去——就是玉玺,听明白没有,一群魔巴佬。仙王也不在……问这么多干嘛?!投胎去了行不行!烦不烦仙啊!……对!我们仙界就这德行!就是封建帝制!就一个人说的算!有本事打上来呀!推翻我们啊!……对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你动我一下试试!你能出得来鬼门关么?在通讯仪里喊算什么本事!打上来呀!你魔君了不起打上来呀!”

    就这!

    这就是仙界办事处的服务态度!

    这就是基层工作人员的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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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萨格拉丝儿大人给气岔劈了!

    新尔丹就觉得自家魔君气性太大。

    他刚气晕没多久,八荒自己出了乱子,把鬼门关挤破了……

    可惜浪费了机会。

    萨格拉丝儿这一晕晕了整一千年,二十三年前才醒。

    “……新尔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魔君的眼皮子底下,别以为你在八荒,就天高皇帝远,没人监督你!魔君大人说了,不许你加儿话音!”

    “哦。”

    新尔丹此时是个的普通人相貌。

    如果有人认识他的话。

    会叫他——

    张可。

    如果还有人记得他,会惊讶的看见炼气期九重天的“张可”居然横穿建木,用不到三十天就从东边跑到了西边!

    放眼整个八荒世界,只有那九个归墟能堪堪比的过他。

    倒不是因为距离太长。

    而是因为建木难越。

    “我现在还往哪跑啊?”

    新尔丹抱着一个大眼珠子问道。

    其实离开中州之后,新尔丹就没那么急了。

    因为它发现西北大荒蛮族,和大魔有许多相似之处,似乎多少有些魔族血脉,它在那吃香喝辣,蛮惬意的。甚至还一时兴起和他们讲了讲经典——诸如椰酥有个妹妹叫椰蓉,椰蓉有个丈夫叫椰树……

    哦。

    这么一算,它翻过建木用了还不到十天。

    他可真讷呀!

    “往西跑,有个大坑,西边兑碑崩碎一百多年了。下边魔上不去,但估计你能从上面回来。正好你也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行吧,阿克蒙缺德,我就信你这最后一回。”

    “注意你的态度!我现在是九幽的英雄大魔!是促进了整个魔族演化进程的领军魔物!”

    “……”

    凭什么?!

    这狗东西把楼心月拉下九幽,害的自己家破人亡,如丧家野犬,他反而成了英雄?!

    好在福祸相依。

    魔族最大的特点就是取长补短,不断进化。

    这二十多天八荒游历。所见所闻,只要让他带回九幽,那他也是引领九幽魔族第二次进化革命的大魔!地位绝不在阿克蒙缺德之下!

    唯一的问题是天上似乎有人追着他跑。

    而且,这个人翻建木,居然只用了九天。

    比他还快了半天!

    这又是谁的部将?!

    好生勇猛!

    新尔丹确定,天上的人不是归墟。

    真是龙游浅谈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堂堂九幽八大魔王之一,如果不是要躲着楼心月,夹着尾巴做魔,想着忍辱负重将一身进化信息带回九幽,早就把追他的人给弄死了!

    但,此时此刻,已是极西弱水畔!

    他不忍了!

    楼心月就算手段通天,横渡建木也够她喝一壶的!

    拼了!

    新尔丹就躲在阴暗的灌木丛里,一手抱着石碑碎片,一手抱着联络大眼儿,看着天上的男人,正要出手,就听那男人道——

    “心月,过来帮个忙呗,有个大魔。对,江城出来的。我追到弱水畔,找不到了。”

    哦——!

    原来是楼心月的熟人啊!

    哈哈哈冤家路窄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你现在摇人是不是晚了点儿!

    楼心月救不了你!

    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说的!

    新尔丹桀桀怪笑,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

    看着天上的男人道。

    “孙贼!狗儿的追了老子一路,让你见识见识爷爷我厉……”

    话未说完。

    一根银丝。

    高天之上,银丝牵来一道倩影。

    轻云蔽月。

    流风回雪。

    一袭素白宽袍。

    一双桃花媚眼。

    一天一地。

    四目相对。

    新尔丹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这人瞬间即至!

    这楼心月有挂吧!

    这么邪性么!?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此诚危急唇亡之秋也!

    为了九幽的一切!

    为了魔族的未来!

    为了死难的魔族同胞!

    为了让九幽的子民重见天日!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亮剑!

    新尔丹大喝一声——

    “投降输一半好不好……”

    ……

    “……所以,你让我过来究竟是找大魔,还是找田飞凫?”

    “……大魔。”

    弱水在铅灰色的天穹下缓缓流淌。

    粘稠的涌动着。

    没有声音。

    弱水畔也没有草。

    黑色的土地上一无所有。

    只有嶙峋怪石。

    还有俩人。

    一男一女。

    男的表情很臭。

    二师兄看着突然自己蹦出来跪在地上,此时此刻被楼心月拎在手里的大魔,一时五味杂陈。

    这大魔有病吧!

    玩他是吧!

    他都追了大半个月了,结果这回儿蹦出来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

    女的表情更臭——

    虽然她没什么表情。

    楼心月冷冷的把手里像是被洗过好几次,已经松松垮垮的布偶玩具一样的九幽大魔提了起来,在二师兄面前晃了晃。

    “这玩意儿用找么。”

    楼心月那双殊无情感的桃花眼里,满是怒火!

    扎着逍遥巾,一身布衣打扮的二师兄挠了挠额头。

    百口莫辩。

    “心月,这事儿有蹊跷!你想,这大魔从江城一路跑到弱水,这么狡猾,怎么可能束手就戮?!它一定是为隐藏了大秘密!”

    “嗯,不错。你想不想听我的推理?”

    “其实我不是很想……”

    “不,你想。”

    “好吧,我想……”

    楼心月一手捏着大魔的脖子,另一只手扣着手腕,背着手看着滔滔弱水。

    “我认为没那么复杂。纯粹是这大魔吓破胆了。”

    “为什么?”

    楼心月忽然伸出小臂,攥紧了拳头,平静道。

    “因为我够狠!”

    “……”

    二师兄吸了吸鼻子。

    还是小师弟厉害呀。

    他是怎么能忍得了这玩意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