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村起了篝火。

    巴村第一次起了篝火。

    因为这是巴村人第一次经历夜晚。

    所以巴村的人都很亢奋。

    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兴奋地看着村子中心广场那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

    跃动的火舌舔舐着墨色的夜空,将整个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暖意融融。

    小孩子尖叫着、欢笑着,围着篝火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

    年轻的男女们,则带着几分羞涩与更多的热情,自然而然地手拉着手,在篝火外围迅速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似乎每当有篝火,人们就会自发的手拉着手围着篝火。

    然后,圆圈便缓缓转动起来。

    巴村的村民们踏着简单而欢快的步子,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火焰的摇曳而轻盈晃动,温暖明亮的火光映红了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

    他们很开心。

    不仅仅是开心这弱水第一次的夜晚,眼前巨大的篝火,突然满仓的年货……

    更开心的是,弱水神女也在他们中间。

    大师姐田飞凫,被热情似火的巴村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有些泛黄,但很干净的白色布衣。在篝火的映照下,朴素的布料晕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朦胧了她的眉眼,朦胧了她的笑颜。

    淡淡柔光,勾勒出玲珑有致。

    纤柔的腰肢,轻轻摆动,宽大的衣袂便抖落下荡漾春风。

    布裙蒙着修长紧致的双腿。

    白靴挑动起如水的裙袂。

    她的眉眼柔柔的。

    弯弯的。

    笑盈盈的牵着村民们的手。

    随着人群的节奏,一同蹦跳,一同旋转,在火光下投下心旌摇曳的剪影。

    她也很开心。

    和巴村人一样开心。

    因为——

    早些时候。

    “几时回山。”

    “嗯?师妹是在问我?”

    “你是谓玄门的大师姐。可谓玄门如今已有许多人。他们都没见过你。所以我想问,师姐几时回玄枵山,回谓玄门。”

    大师姐柔声笑道:“我又何尝不想回去?只是这这弱水之下有九幽。飞凫事小,九幽事大。飞凫一会儿还要回去。”

    然后,我就看见我家皎皎一本正经的问道:“弱水之下有九幽?事关八荒安危,不若细细说来。”

    大师姐是老实人啊!

    真就把弱水九幽魔窟六十年来的变化,魔族危害,都讲了一遍!

    而我家皎皎,还贱兮兮的道:“八荒之上,能自由行走的归墟无出十指之数,大师姐修为通天彻地,也对九幽魔窟束手无策么。”

    这就是天赋。

    得天独厚的天赋。

    皎皎没有表情,语气没有起伏。

    在大师姐眼里,这就是清冷绝尘,威严庄重,不苟言笑的正儿八经走女帝那一挂的仙子!

    一句话,说出来,熟悉她的人已经能听出这货要憋不住装逼了!

    但是不熟悉她的人,听来的却是公事公办,郑重认真。

    “说来惭愧,师妹也过于高看飞凫了……”

    不不不,我家皎皎不会高看任何人的。

    她能平视一个人,那都谢天谢地了!

    “人力有时穷。飞凫虽为归墟,但九幽之大可堪天地,十万里弱水,想要寻得九幽祸事所在,殊为不易。六十年春秋,飞凫仅得了零星十数块石碑,凭石碑造化,大致定下九幽祸事所在。至于此祸是大是小,一无所知。今日又生这等变化……”

    说到这里,大师姐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我。

    “说起来,飞凫有一事不解,那些魔族为什么是小师弟的样子?”

    我都不用说话的。

    皎皎:“因为随安去过九幽。”

    田飞凫:“???”

    皎皎:“我也去过九幽。”

    田飞凫:“???”

    然后二师姐终于不说话了。

    只是背着手,看看天,看看地。

    探出玉足,看看鞋尖。

    作为二师姐得外置发声器官,立刻上前。

    “大师姐,回山吧。”

    弱水之祸,已然平定。

    六十年污秽,已除大半。

    再有些时日,清理水道,用大师姐吊起的石碑封镇魔窟,便是海晏河清。

    所以,大师姐真的很开心。

    火光里,她的眉眼更加温柔了。

    师父也很开心。

    他在和一个巴村老头聊天。

    别魑勒巴长老:“我见过夜晚,我年轻的时候去中州置办年货,当时……”

    一句话没说完,他身边五六岁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小孩子仰头道:“那别魑勒巴爷爷,你现在咋不去了?”

    别魑勒巴长老怫然不悦:“什么叫我现在怎么不去了!我老了呀!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你这臭小子!毛都没长齐,你知道那建木有多高么!”

    小孩子道:“爷爷不会吹牛吧。”

    别魑勒巴长老勃然大怒:“爷爷我曾经是村长!村长懂不懂!?就是最强大的巴人!小子,告诉我你姓什么!晚上我去找找你爹娘!你这小孩子的巴村历史课怎么差成这个样子!一天天就知道玩!”

    小主,

    师父赶忙拦着道:“哎呀,小孩子嘛!就该玩呀!我家二丫像他这么大,就天天玩!”

    “哦,仙人家的小孩子也这么顽皮?”

    巴村大长老别魑勒巴满头华发,但是肌肉虬结,鹤发童颜——看着其实比我师父有仙人像。

    “顽皮!可顽皮了!”

    师父一手提着一只铜壶,一手端着一只大海碗,小口小口的抿人参大长老泡的汤。

    “我家二丫四岁的时候玩术数,折腾各种数学模型,五岁的时候玩经史子集,给书作注,七八岁的时候……唉?你这老头儿,咋跑了呢?!我这还没说完啊!”

    我师父蹲在地上,抻着脖子,瞪着眼睛搁那嚷嚷。

    怎么说呢……

    把师父随便扔哪个村头,你都很难找出来这是个仙人,给他一把锄头,就能下地干活。

    说到干活……

    没颜色的小师姐很会干活的!

    我、二师姐、小师姐,我们仨回到酒楼的时,云小师姐大军把五百斤肉全切完了——

    有五角星、长方体、三棱锥……

    有狮子、老虎、大象……

    有断臂小师姐、有思考小师姐、有自由女神小师姐……

    没颜色的沈鸢,把这五百斤肉玩出花来了……

    所以,我散了云法。

    不散的话,我怕这口气上不来,气死过去!

    二师姐就气的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而小师姐大气儿不敢喘,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拿着菜刀,默默的给这些肉块改刀。

    看她这副小心模样,二师姐叹了口气,走到小师姐身边,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小师姐便笑嘻嘻的。

    小师姐有些太好哄了。

    为了热闹一些,我们也没有继续在酒楼后院处理。

    端着砧板牛肉佐料来到广场旁边。

    师姐起了云法,立起云台,将案板置于云台上,便扎起头发,挽好袖子,站在案板前与小师姐一起处理牛肉——她其实很会用刀。

    而我和二师兄则盘坐在云团上串肉串。

    为了干活方便,二师兄把缠满了绷带的胳膊从悬吊在胸前的吊带里抽出来,将缠住半个脑袋的纱布往上推,露出被包裹住的眼睛……

    “要不你把绷带都拆干净吧……”

    “你说什么呢!我这伤还没好,现在纯粹是为了巴村第一届烧烤晚会儿带伤工作,过会儿还要把绷带拉下来呢。”二师兄一边串肉串,一边理所应当的说道,“这伤我估计了一下,是半个月才能下床的那种。”

    我一边串肉串,一边道:“二师姐,师兄他这个样子让我反胃。影响我工作效率。”

    楼心月一边切肉,一边瞥了一眼二师兄。

    “随安,你现在也是羽化大仙人了,能不能别有事没事找师妹告状?”二师兄头也不抬将手里一把肉串放在盆里,“诶,把你身后的竹签抓一把过来。”

    “有本事,你去找你师姐告状啊。”抓了一把竹签递给二师兄。

    小师姐眼睛一亮道:“对啊,二师兄,你怎么不去找大师姐啊!”

    一边说,小师姐一边向后仰着身子,抻着脖子看着远处的篝火:“感觉那边好好玩……大师姐玩的好开心啊!”

    二师姐抬起小腿,轻轻向旁一撇,用脚背踢了一下沈鸢的屁股。

    “唉哟!”小师姐摸了摸屁股,想踢回去。

    但是没那个胆子。

    “快点切。”二师姐手起刀落,将不规则形状的牛肉块切成小片。

    我则捡起竹签,一边低头干活,一边随口追问:“二师兄,小师姐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去找大师姐?”

    二师兄不说话。

    二师兄用手摸了摸额头。

    忽然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哇!你干嘛!我差点扎到手!”

    话音刚落,二师姐得目光就落在二师兄的身上。

    二师兄赶忙道:“不是!师妹你干嘛!王随安可是个臭羽化呀!一根竹签怎么可能伤到他!”

    “哎!你怎么说话呢!”小师姐瞬间歪着小脑袋,扬着小下巴,瞪着大眼睛道。

    二师姐白了一眼二师兄,用脚尖轻轻碰了我一下:“小心点。别伤到。”

    二师兄:“……”

    我扭头正要咧嘴傻笑,结果小师姐把装着片好的牛肉盆递给我。

    小师姐:“小师弟,别!累!到!”

    二师兄眉头拧的那叫一个紧啊。

    他一只手拄在大腿上,回过头,看看楼心月,看看沈鸢——这两个他带出来的师妹。

    沈鸢脸颊微红,不说话,左右晃着她的小下巴。

    楼心月一边切肉,一边道:“再看我……”

    话没说完。

    戛然而止。

    许多话,本来也不必说完。

    所以二师兄愁眉不展,怅然若失,又凑到我面前。

    “嗒”的一声,对我打了个响舌——他用眉毛示意我进行无线电交流。

    我:我这正干活呢!要串不完了!

    二师兄:哎呀,行啦,一会儿就串完了,就你这五百斤牛肉够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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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我有没有说,其实我买了五百斤牛肉,五百斤羊肉,一千斤猪肉,还有五百斤鸡、鸭、鹌鹑、鸽子、兔子、韭菜豆皮杂七杂八……这都还没处理呢!

    二师兄:……你开什么玩笑?!

    我:你以为我为什么着急?!

    二师兄:不是!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我:小师姐要哇!

    二师兄:她要你就给她买?!

    我:她要我为什么不给她买?!

    二师兄:你有病啊!

    我:哇啊!你难道不知道小师姐不开心,周围人也没办法开心么!

    二师兄:行吧……

    我:你有什么话快说!忙着呢!

    二师兄:掌门情sh……

    我:咳!请不要用未加密频道说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话!你就说你自己好不好!

    二师兄:行行行,那个,你说……我咋办啊?

    我:什么你咋办?

    二师兄:啧!装什么呢!

    我:哦,你说和大师姐啊。你不是走的正人君子的路数么?恭谨守礼……

    二师兄:不是啊!她把我忘了啊!

    我:哦——!别怕,二师姐说了,等回了山,就把你的回忆做成映影,十二时辰循环播放,师姐说可以做那种倍速的,凭咱们修士的反应速度,争取在十年时间,看完你两百多年的……

    二师兄:等会儿!什么叫把我脑子的回忆做成映影?

    我:“哦哦哦,你是担心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诸如什么五姑娘……

    二师兄:王随安,你是不是找死!

    我:急什么!我就说这么个意思!放心吧,我还会给你做剪辑呢!

    二师兄:可是,旁观和亲历又不一样。

    瞥了一眼二师兄。

    见他愁眉不展。

    黯然神伤。

    怕他心情不好,影响工作进度,只好想办法让他开心。

    唉!

    没办法。

    谁让咱是掌门人呢?

    需要照顾门下弟子的心里健康呢?

    总要让二师兄开心一些。

    所以,我擦了擦手。

    然后打开了乾坤袋。

    我一开乾坤袋,小师姐的眼神就飞过来了:“随安,我要吃零食!”

    “我也要。”

    “给。”

    给两人分别拿了零食。

    重新坐下。

    将一支毛笔递给了二师兄。

    “这是……”接过毛笔,二师兄微微一怔。

    “不要把个人情绪代入到工作里啊。给你的小玩意儿,开心点儿,抓紧。干活。”

    二师兄看着手里的毛笔。

    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笔。

    看了许久。

    许久之后。

    二师兄忽然笑了。

    然后,收起毛笔,敛起笑容,神容肃穆。

    正襟危坐。

    对我拱手一拜:“掌门真人,弟子要学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