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报警了。方阿姨需要配合警方,悠悠已经被嫂子接走了。于飞,你先回家照顾悠悠。小孩子跑不了多远,可可很快就能找回来的。”

    “……”

    我异常的震惊,也异常的冷静。是因为他的冷静,他把每一句话说清楚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惊慌失措的余地。

    “于飞?”

    我终于回过神来,“你在哪啊?我跟你一起去找她!”

    “我在派出所,我哥也来了。我们马上要出去,你先回家等我好吗?悠悠真的吓坏了。”

    “……”

    我很难说清心里的感受。

    我是可可的父亲,但现在,他需要我后退一步。

    挂断电话,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打车回家,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不争气地哭了。

    可可是去找“妈妈”了。

    后悔和自责甚至超过了我此时应有的急切和焦虑。

    我不是没有觉察到,我甚至前两天还在和他商量这件事,可是已经晚了。

    杨从白一定要找到她。

    否则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他。

    进门的时候小澄跑出来跟我打招呼,丽姐坐在沙发上抱着悠悠。悠悠已经哭过了,看见我,又哭了。

    “爸爸,可可不见了……”

    丽姐赶紧把悠悠交给了我,“你快哄哄吧。”

    “爸爸,”悠悠搂着我的脖子,眼泪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我在帮方奶奶拿书包……我没看见可可。”

    “不怪悠悠,不是悠悠的错……”

    我把悠悠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丽姐也哭了。小澄抱了好几盒纸巾过来,分给我们一人一盒,他居然是这里最镇定的那一个。

    我给悠悠擦掉脸上的眼泪,”可可会回来的。你杨叔叔在找他,警察叔叔也在找她……”

    “还有我爸爸也在找!”小澄大声说。

    “对,还有小澄的爸爸。他们一定会把可可找回来的。”

    我让悠悠相信,也让我自己相信。

    “还好杨勋今天出差回来了,”丽姐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安慰我,“让他们找一个小孩还不容易……再说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也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那么多人,肯定有谁看见了……于飞,你别害怕。”

    我当然害怕。

    可是她让我别怕。

    她是看着可可长大的伯母,而我只是一个借住的房客。最多,是杨从白的朋友,是悠悠的爸爸。

    “于飞,你千万别怪他。”

    “丽姐……”

    “我们已经知道了。”

    “……”

    ”也就是前两天,他晚下班过来跟我们说的……我们都听傻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是爸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爸知道。”

    小澄很疑惑,“妈,爷爷已经知道了啊,刚才爸爸不是打电话告诉爷爷了吗,说可可走丢了。”

    “小孩子别插话。”

    “妈,你看你又这样……”

    我无法做出一个合适的反应,点一下头,或者答应一声。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他已经够着急了,你别让他乱了套……于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丽姐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得挺住了!”

    可是好像有什么将我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我仿佛又回到了芝加哥那间没有阳光的客厅。那些恐惧,悲伤,和深深的懊悔,像一堵厚厚的墙。

    “你倒是说句话呀!”丽姐真的急了,“你也安慰安慰我行吗?!”

    小澄轻轻地把手搭在了丽姐的肩膀上。

    我得去找她。

    “丽姐,你和小澄先在这看家。”我又问怀里的悠悠,“爸爸要去找可可,你在家等还是跟爸爸一起去?”

    他毫不犹豫,“我跟爸爸一起!”

    我猜也是。

    带上悠悠绝对不是在帮忙,甚至连我本身,可能都帮不上任何的忙。

    但我不能等下去了。

    我匆匆安慰了丽姐两句,抱着悠悠走到玄关,手机响了。

    是杨从白。

    我攥紧了手机,就好像攥紧了我的命运。

    “可可找到了。”

    他语气平静,让人读不出悲喜。

    “可可说想吃肯德基,你打电话叫一下吧。”

    就是这一瞬间,我整个人松懈下来,差点把悠悠摔到地上。

    可可回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桌子上全都是外卖,但我们几个大人谁也没有胃口。小澄一家走的时候我本来想给他们带一点,但丽姐偷偷跟我说杨勋不让小孩吃垃圾食品,于是我只好作罢。

    杨勋似乎有话要对我说,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开口。

    “你吃饭了吗?”杨从白问我。

    “……还没。”

    “那我去煮点面条。”

    我去安顿悠悠睡下,又悄悄过去看可可。她脸还是花的,头发也乱蓬蓬的,辫子编得乱七八糟,确实是一副刚被捡回来的模样。

    杨从白说可可遇到了好心路人,听说家长是附属医院的医生,就把可可送到了医院。当时苏哲正好在,可可的辫子就是他的杰作……怎么说呢,苏哲那双手做手术做得那么好,但小辫实在是太外行了……

    我轻轻摸着可可的脸,她惨兮兮的模样有点好笑,我想笑,可是眼睛却热了。

    我偷偷吻了她一下。

    杨从白过来叫我,说面煮好了。我们在餐厅相对而坐,一起吃他煮的面条。我听他讲起那些琐碎的细节,我不断地追问,他一一耐心地回答。他说幸好是繁华地带,监控很多;他说本来想感谢那个好心路人,但是对方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说可可一见到他就嚎啕大哭,一直要他抱,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他还说方阿姨真是吓坏了,以后在她面前千万不要提这件事……

    他说得很平淡。那些惊心动魄,他讲述起来就只是平铺直叙。他既不提自己的情绪,也不问我的感受。就好像只要我们吃完了眼前的面条,这一切就都会过去。

    是他先吃完了。

    “我有点累,我先去洗澡了。”

    他说着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面,然后去收拾了厨房。

    一场有惊无险,真是福大命大。

    如论如何,今天总算是过去了。我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要去洗,路过浴室的时候觉得有些异样。

    灯亮着,门是关着的,外面也没有换下来的衣服,里面太安静了。

    我停下来仔细听,隐约听见里面有哭声,压抑着,不甚分明。

    “你在里面吗?”

    没有等到回答,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浴室的门。

    那里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杨从白。

    他坐在浴缸的边缘,满脸泪痕,就像一头斗败了的野兽。

    他抬起头看我。

    我们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就这样对视着,然后我也哭了。

    我走过去,他搂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他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大难不死,也是劫后余生。

    他在哽咽里挣扎着说,“你相信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当然相信你。”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不知道这一句相信,是否真的能安慰他。

    “……你让我带她去见伍忆桐,可我害怕……我怕她会把可可抢走……就像她当年抢走你一样。”

    “不会的。”我想尽我所能,擦掉他脸上的泪,就只好任由自己的眼泪落下来,落到他的头发上。“她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她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的……”

    “……可是我又想,你才是可可的父亲。或许让你把可可带走才是对的。”

    “我不会把可可带走的。”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红着的泪眼,“杨从白,我不会走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

    “杨从白……”我想说的话有那么多,可以说很久很久。可是我想慢慢地说给他听,在他不那么难过的时候。而现在,我只想告诉他最要紧的。“我想和你把孩子们抚养成人……然后你要长命百岁,送我先走。”

    这一定是最要紧的了。

    他站起身,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好像这些年的委屈,难过,和求而不得,随着他的眼泪,还有我的眼泪,终于都流走了。

    后来我们都哭累了。

    我让他早点洗澡休息,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我在沙发上捡到一只小小的袜子,孤零零的,但很可爱。不知道是可可还是悠悠掉的,最近他们总穿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