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四个人分道扬镳,墨离和蓝棱北上,蓝止与简锵西去。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半个多月。

    北行派最近热闹非凡,上下忙活得喘不过气,朝会也越来越长,需要议论的事冗长繁复。一个执事弟子见长老们还没来,悄声问身边的容云想道:“新掌门是谁,你知道么?”

    容云想见周围的几个都竖起耳朵,轻声道:“听说是个常年闭关的长老,本来只管修炼,不管俗事,三十年前便已经是圣阶的修为。”

    弟子们动容:“圣阶!” 那便是比迟肃要厉害多了。

    容云想低下头。迟肃那件事成了笑柄,几乎毁去北行派的名声,要不是关乎危急存亡,那长老也不见得会答应暂代掌门之职。

    不多时朝会开始,宋长老近来气色好了不少,修为恢复得差不多,已经可以主持事情:“都准备得如何?”

    弟子们依序禀告。

    “除了慧心派,各派的回帖、贺帖都大都已经收到,有些不能亲自来,但已经派弟子送来了贺礼。”

    “大典、酒宴所需的一切都已经打点好。”

    “弟子们把仪式演练得差不多,只等掌门长老们来走一遍过场。”

    好容易议论完正事让弟子们散了,一个年轻弟子从门口进来,恭敬地把一封信呈上来,禀道:“是影都城的白修士发来的。”

    万长老把信接过来,打开后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缓缓捋着胡子:“你必定想不到这封信写什么,白天复想把白风扬要回去。”

    宋长老闻言也是微怔,不言语了大半天,说道:“还是想儿子了?之前不是撇清关系,不要他了么?”

    万长老心中轻叹,说道:“父子之情,血浓于水,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气消了也就算了。他刺伤你也是一年前的事了,蹲了这么久的地牢,你的气消了没?”

    宋长老说道:“以下犯上,当废除修为逐出门派。”

    “逐出门派是肯定的,但是废除修为之事,我看你也是决定不下来,否则怎么会等到今日?”

    宋长老皱眉道:“这白风扬被假冒的蓝止迷住了么,死了心似的觉得他无辜,还为了他刺伤我,连慕然也是如此!” 说着说着又生气:“当时我就没想到会后院失火,被他们刺了两剑!”

    两剑!

    万长老低着头不言语,过一会儿道:“齐慕然已经死了,白风扬也蹲了一年的地牢,他们都不是心思歹毒的弟子,只不过是一时被蒙蔽。这件事也应该过去了,既然白天复想要他儿子回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逐出门派算了吧。”

    宋长老摇头道:“你说了算吧,我是不想再见他了。”

    万长老挥手把不远处的苏楚叫过来,说道:“去把白风扬收拾干净,顺便通知他父亲来接人,大典之前把他送出去。”

    苏楚点了点头:“是。”

    苏楚一身浅灰道服,面色沉静如水,沿着羊肠小道来到北行派关闭犯人的地牢。地牢里污水遍地,阴暗暗地看不清楚人的相貌,只觉得墙角处坐了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臭气一阵一阵冒出来。

    苏楚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道:“白师兄,值得么?”

    为了救他,甘愿深陷泥沼,值得么?

    一年前亲手把白风扬丢进地牢时就想问,他实在想不通,究竟蓝止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死心塌地?

    地牢里的人很久没有说话,一开口,嗓音像是很久没用过似的,有点变了调的沙哑:“值得。”

    没有人真的懂得他。

    之前被人牵着鼻子,引着李峰和严凉来到北行。蓝止死去的那段时间,每每想到是自己亲手把人带来,把蓝止杀了,都内疚得难以平复。

    救蓝止,并不是完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不求报恩,只求心安,他毁了蓝止一次,如今又救他一次,功过相抵,这一年来虽然身在地牢,却觉得心静如水,从来没有如此安宁过。

    苏楚久久没有说话,终于道:“白师兄,你不必再受苦了,你父亲来了信,想把你接回去。”

    白风扬露出一种古怪至极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苏楚平静地打开地牢门:“长老们吩咐,带你沐浴更衣,收拾东西,只等你父亲前来接人。”

    白风扬慢慢站起来,脚上的玄铁锁链浸在污水里,拖得哗哗响。他在门口站了站,却像是难以平静似的,不敢走出去:“真的?”

    “真的。”

    白风扬低下头,他父亲从小就不待见他,又与他决裂已久,能想起他这个儿子来还不一定,怎么会突然父子情深地想把他接回去?

    蓝止逃脱在外,幕后坏事做尽的人还没有抓到,难不成是……

    白风扬迟疑许久,忽然轻声道:“烦请长老们转告我父亲,我想在地牢中清静修炼,不想出去了。”

    苏楚:“……”

    白风扬自动自发地把地牢的门关起来,盘腿坐下来作打坐状:“我刺伤宋长老,心中愧疚难忍,愿继续在这地牢里反省服罪。”

    苏楚:“……”

    苏楚皱眉把门一开,拉着他走出来:“长老有吩咐,恕我不能从命,白师兄有什么愧疚难耐,不如去跟长老们说吧。”

    第68章 搭救

    这天清晨,蓝止自山间露宿的石缝里钻出来,拿着一枚青灰色的丹药,往简锵口中塞。简锵捂着嘴几乎要哭出来:“上次已经吃了化气丹,这次该吃隐身丹了。”

    蓝止低着头掰开他的嘴:“养好了身体再做别的。我已经把丹药取出来了,不吃不行。”

    简锵要饭时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丹药取出来才告诉他。这人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嘴巴里塞进衡泱,简锵不得已含着泪把丹药吞了,又不敢跟蓝止吵架,拉着他的手小声道:“下次一定要吃隐身丹了。”

    蓝止不敢看他小狗一样的目光。简锵的眼眶一热,要死要活地拽着他的袖子:“蓝师兄,下次吃隐身丹。”

    蓝止实在拗不过他,敷衍道:“嗯,下次吃隐身丹。”

    简锵心里安抚了些,却还是有些没底。这人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总觉得又要被他坑了。

    “说好的,下次不能再给我化气丹了。” 拉着他的袖子轻晃。

    就是不肯,他能怎么样?

    蓝止摸着他颈项上的黑色细纹,只觉得颜色又浅了些。这应该是他需要的最后一枚化气丹,今后也不用再心力交瘁地逼他了,蓝止的脸色正经了些:“嗯,如果你体内未化的修为全部吸收,身体复原,下次我拿隐身丹出来。”

    简锵抽动着肩膀搂紧他,含着泪道:“嗯,这次身体肯定能复原,你别再糊弄我。”

    蓝止没见过上个床能执着到这样的,想想也是替他心酸,搂着他的腰道:“嗯,这次我肯定不糊弄你,你的身体好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简锵心中酸痛不已,抬起头来要吻他,被蓝止拉着站起来:“走吧,还有要事得办。”

    北行派。

    有时候,地牢比外面更加安全,白风扬就是这么想的。

    一年前把蓝止放跑,暗中作祟的人又没有着落,说不定便是有人假冒他父亲写信,要将他接走杀了。

    白风扬被迫洗换,穿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送到万长老的面前。他开门见山道:“禀长老,弟子自感罪孽深重,想继续留在地牢之中,不想回家。”

    万长老皱了眉头。什么愧疚?关一年了都没见他愧疚过。

    这是嫌他事情不够多,不够忙,专门来给他添乱的?要是换做别人,感激涕零都来不及,他竟然不愿意?

    白风扬又道:“弟子已经辟谷,就算关在地牢中也不吃口粮,还望万长老答允。”

    越来越不要脸了,意思是说反正不吃饭,就可以赖着不走?

    万长老捋着胡子,缓缓道:“白风扬,我不知道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你与我们缘分已尽,从今日开始再无相干。你刺伤宋长老,放走叛徒,以下犯上,本应该废除修为再赶出去。念在你一时糊涂,又看在你父亲求情的面子上,你收拾东西走吧。”

    白风扬心中七上八下,迟疑道:“万长老肯定是我父亲的亲笔信?”

    “信纸上盖有你们白家的印戳,怎么不是?” 万长老望着他,忽又叹了一声,“当初传出你魔修一事,你父亲急怒攻心之下与你断绝关系,想必也是后悔得紧。这次既然想接你回去,也是他放下了架子。你回家之后多多孝顺他,说几句好话,给他个台阶下,也就过去了。”

    白风扬皱眉。万成彬不了解他们父子的关系,这话要是放在别人的父亲身上或许不错,但是他的父亲,可能么?

    万长老问道:“苏楚,白家什么时候派人来?”

    苏楚道:“后天,据说是白家家主亲自前来。”

    万长老挥挥手:“收拾东西吧,宋长老已经不想再看到你,大典之前赶紧出去,别耽误事情。”

    白风扬在原地立着,脑袋晕热,全部的心思却只在“白家家主亲自前来”八个字身上了。他父亲要亲自来接他,可能么?

    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竭力心如止水,期待却像是石缝里艰难生存的种子,只要有点细雨滋润,便要控制不住地冒出芽来。

    白风扬知道自己性子太贱,就算他父亲不认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听到那句“家主亲自前来”的时候,他知道只要他父亲招招手,施舍那么一丝父爱,他还是会把什么都忘了,摇头晃脑地迎上去。

    等待中,两日缓慢而过。

    清晨被人叫醒,白风扬拖着脚上的锁链,被人带到刑罚厅。万长老历述白风扬的罪过,末了道:“念在你往年对北行有功,今日只逐出门派,从此毫无关系,去吧。”

    白风扬向祖师爷座像拜了三拜,苏楚禀道:“白家来人已经在等候。”

    明天就是大典,万成彬脑子里的事多得数不过来,简短地吩咐苏楚道:“撤了他的脚链,一直陪送到北行山脉之外,从今之后再不能回来了。”

    白风扬又低着头对万长老拜了一拜。万成彬大事上出手狠辣,心里面却最受不了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生离死别,皱着眉道:“去吧,你父亲等着呢。” 转过身不去看他,只等着那锁链哗啦啦的声音出了刑罚厅,越走越远,情不自禁地轻声叹一口气。

    出了刑罚厅,却见容云想和自己教过的一群弟子们在门外站着,悄无声息地看着他走出来。往日时光历历在目,白风扬的心中忍不住有些酸楚,说道:“今日一别,不知道他日能否再会。”

    容云想深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为你担忧了一整年,好歹没有毁去你的修为,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你我能飞能跑,将来怎么就不会见面了?”

    弟子们也纷纷走上来,年纪轻点的已经掉了泪:“白师兄路上安好,他日等然能再会。”

    容云想揉了揉眼睛:“蓝师兄变了,齐师兄没了,你如今走了,咱们四个人中只剩下我一个了。” 说完掉下泪来,又笑了笑:“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今天我同苏师弟送你出山吧。” 他吩咐其他的弟子:“这两天事忙,你们别在这里站着,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吧。”

    遣退了其他弟子,引着白风扬出了山门,果不其然见到四五人在山间台阶上等着。

    白风扬远远望着站在为首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形貌普通,只是略微有些憔悴。男人临风而立,转过头来望着,白风扬不敢多看,也不敢叫出声,低下头望着地面,却又忍不住瞄向男人的深蓝长袍。

    苏楚为白风扬解开了锁链,说道:“白师兄在此,万长老派我等送他离开北行山脉,从此与北行派再无瓜葛。”

    白天复颔首:“知道了。”

    白风扬的头有点晕,慢慢跟在深蓝长衫的男人身后,胸中的暖潮控制不住地掀起来。真的来接他了,他父亲果然自己来了,不是别人假扮的。就算多年不见,心里难不成或多或少真的放不下?否则派其他人来就好了,何必要亲力亲为?

    理智上就算觉得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抓住这若有似无的父子之情,就像是拼命挽留着指缝之间的流水。

    这一路虽然长,白风扬却只觉得过了那么一瞬,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北行山脉的出口。

    容云想是个情绪容易泛滥的,握着白风扬的手哭了一阵才放开了。苏楚内敛不外露,这两年来性情也冷硬了许多,只说道:“他日再会。”

    白风扬的心思如今都在自己父亲的身上,心神不定地回了几句,把他们送走了。他转身向着等候的白天复,沙哑道:“可以走了。”

    白天复没吭声,带着人转身先行,白风扬跟在他的身后,不由自主地快步追上去,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身前不断飘动的深蓝长袍离开不过两步之遥,伸手便可以触及,他的手指动了动,迟疑地慢慢探出去,嘴唇也开始哆嗦。

    该说什么?多谢父亲前来相救?

    手指离那深蓝长袍只剩下一寸,却见白天复的脚步骤停,声音带了点怒意,高声喊出来:“北行派的人早就走了,我已经把他带来,你们都出来!”

    白风扬一时间有些茫然,动作缓慢地没有反应过来,却忽见前面不远处落下两个人,一蓝一黑,身形迅速移了过来。

    蓝止像往日一样面色冰冷:“劳烦白修士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