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付悠一愣,这倒是一个这样问的人。他想了想,喃喃道。

    “一个先天金元宝。”

    弥勒佛立时把腰间的短软狼牙棒取下,放在云头。那棒子通体乌黑,只有两尺来长,棒身布满细密的纹路,握在手中,隐隐有温热之意。

    “此物乃短软狼牙棒,”弥勒佛解释道。

    “虽然作为兵器无甚出彩之处,但与我那人种袋是一地所生,能蕴后天人种之效果。

    我见你收了那子母河的水,与此物合炼,未必不能出一件宝贝。”

    李付悠来者不拒,没有挑剔,便收了那棒子。他看向弥勒佛,笑言道。

    “若弥勒佛能入本座麾下,本座自能带佛祖出去。”

    弥勒佛闻言,径直道:“若你能带我而出,那老君怎么没走?你有何凭证?”

    李付悠侧目往向东来的方向,下颚一点,问道。

    “佛祖有多少时日,未见到镇元大仙了?”

    弥勒佛一怔。

    他抬头望向东方,望向那五庄观的方向,久久无言。风拂过他的袈裟,拂过他那张总是笑呵呵的佛颜。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李付悠,轻声道。

    “原来如此。”

    ——东胜神洲,万寿山,五庄观。那地仙之祖镇元子,交友遍三界,八面玲珑,最是长袖善舞。

    蟠桃会、兰盆会、弥勒佛的法会,哪一次少得了他?

    可如今仔细想来,自那日唐僧一行离开五庄观后,便再未见过此人。起初只当他是闭门清修,如今才知。

    ——原来早已偷天换日,奔了出去。

    他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庆幸。羡慕镇元子无牵无挂,说走便走。庆幸自己还有这未来佛的果位拴着,不至于也做出那等选择。

    可这果位,到底是拴住他的绳,还是护住他的栏,他也说不清了。

    他长身而起,圆滚滚的身躯在云头微微一晃,便要离去。

    李付悠见状一愣,端在手中的茶杯顿了顿,疑惑道。

    “佛祖不再问了?”

    弥勒佛转过身来,笑着拍了拍自己那圆鼓鼓的肚子,发出“砰砰”的声响,如同拍一只熟透的瓜。

    “该我知道的,也知道了。贫僧囊中羞涩,再问下去,确实付不起钱了。”

    他一指身后的西方,那灵山的方向,笑呵呵道。

    “护法这一路还长。贫僧想,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些,之后这护法这一路上,贫僧自己总能再看出些什么。”

    他又向下一指,那云层之下,那西行路上,那唐僧一行所在的方向,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道。

    “就比如三界十方之中,护法现在快兜不住的域外之人。”

    李付悠闻言,也不觉得可惜,长身而起,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本座就不相送了。”

    弥勒佛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圆滚滚的身躯弯下去,竟也有几分庄严肃穆。

    “多谢护法今日解惑。望日后,若有万一,贫僧需要出离三界,还望护法收留。”

    李付悠同样笑言道:“好说。”

    弥勒佛随即驾起庆云,侧身飞去。那肥硕的身躯在云头一转,一手搭在腰间那仅剩的金铙上,五指虚虚扣着,随时可以祭出。

    这动作看似随意,实则防备到了极点。

    李付悠看在眼里,暗自可惜。今日只摘了些桃子,树却跑了。若是下手快些,那金铙、那人种袋,未必不能留下一两件。

    不过见弥勒佛远去之后,他明黄重瞳又是一眯。

    这东来佛祖,必然不是太上老君的化胡为佛的法身。但今日一见,却未必不是其他人的。

    ——这方世界的水,当真是浑浊一片,谁是谁的化身,谁是谁的棋子,谁也说不清楚。

    他抬头望着天上。

    那三十六天之上,那凌霄宝殿之中,那从未见过面的玉帝,对于他掌中这方天地里如此多的心怀叵测之人,又知道多少呢?

    是洞若观火,还是蒙在鼓里?是故意纵容,还是无力约束?

    李付悠背着手,慢悠悠地下了云端。

    …

    小雷音寺前。

    孙悟空正蹲在山门外的石狮子上,拿棍子戳地上的蚂蚁窝。

    那些小妖小怪早被他打杀了干净,一个也没留。他正无聊着,忽见李付悠从云端落下,连忙抬头望去。

    见只有李付悠一人归来,他那猴脸上顿时显露失望之色——没有打起来,没有热闹看,白蹲了。

    唐僧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诵经。那《多心经》念得又快又急,仿佛在掩饰什么。

    忽听头顶风声响动,他睁眼一看,见李付悠安然无恙地落下来,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念珠转得也慢了几分。

    李付悠见状,顿时笑道:“怎么?你们以为本座会跟佛祖动手?荒谬!”

    唐僧脸上微微一僵,手中的念珠又转快了几分。

    清风明月站在一旁,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又齐齐看向李付悠,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孙悟空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扛着棍子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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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公,你休要诓俺老孙。俺老孙尚且无法无天惯了,你却是……”

    他话语一顿,看了一眼唐僧,又不好说出“杀了观音菩萨”的话来。

    唐僧则闭着眼,念经念得更快了,那经文如同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往外蹦。

    李付悠也不在意,抬手一挑,弹出三枚金元宝,在日光下划出三道金色的弧线,分别落向孙悟空和清风明月。

    “今日颇挣了些快钱,你们几个也一人赏赐一个。”

    清风明月伸手接住,那金元宝入手,沉甸甸的,金光灿灿,隐隐有暖意透入掌心。

    他二人虽然修为不高,却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如何认不得此物?这是佛门财运凝聚的祥瑞,便是寻常太乙散仙见了也要眼红。

    “多谢护法老爷!”清风连忙行礼。

    “多谢护法老爷!”明月也跟着行礼,声音比清风还大上几分。

    孙悟空倒是不在乎,随手把金元宝往清风怀里一丢,换来一枚桃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道。

    “俺老孙要这玩意儿没用,换几个桃吃实惠。”

    清风明月捧着那三枚金元宝,喜得眉开眼笑,你一枚我一枚,翻来覆去地看。又对额外多的一枚有些发愁。

    唐僧也不在装那入定的模样,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枚金光灿灿的元宝,又看了看李付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清风去取了干粮,明月打了水来,几人就着山泉水,吃了些斋饭。

    一阵嬉闹声中,那压抑的气氛也散了大半。

    …

    吃饱喝足,收拾行囊,一行人继续上路。

    孙悟空扛着棍子走在前面,清风明月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唐僧骑在马上,念着经,李付悠悠悠然殿后。

    走出数里,唐僧回头望去,不由一愣。

    那小雷音寺,已经不见了。山崖依旧,古木依旧,瀑布依旧。

    只是那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寺庙,连带着那山门、那匾额、那石阶,都化作一地沙砾,在风中渐渐消散。

    只剩下一个窟窿嵌在山腰上,空穴来风。唐僧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下头。

    越发觉得,此经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