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难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柳述从来没有交际上的烦恼,可沈柯就不同了。

    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几乎都是呆在自己府里,接人待物也有兄长去负责,自己则一天到晚都缩在房里沉迷看书,鲜少与外人接触。

    若不是这趟出门,亲自看看外面的世界,恐怕他依然是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等等,他现在好像也没能分出五谷?

    哎。

    “你叹什么气呢?”柳述问道。

    “叹我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沈柯长叹道。

    柳述沉默片刻:“说人话。”

    “我真没用。”

    “哎。”

    “你又叹什么气?”

    “蹲麻了。”

    沈柯笑了起来,起身拿着板凳放到他屁股后面:“坐会吧。”

    “那衣裳怎么办?”

    “我来洗就好。”沈柯搓好衣服,拿去晾在绳子上。

    “衣服都会洗的人,怎么会没用呢?”柳述翘着腿说道,“我爹以前告诉过我一句话,叫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沈柯听到他用这话来鼓励自己,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有些想笑,下一刻就听他侃侃而谈道:“就是说做生意的人呐,不能因为一时的亏损而泄气,笑容一扬,黄金万两!没什么是一个笑容解决不了的。”

    “?”

    一句话,就让男人怀疑自己寒窗十年的书白读了。

    夜深人静时,柳述想着今晚的事睡不着,辗转反侧好一阵,起床准备去外面吹吹风,却发现隔壁屋的门缝中透着一点光亮。

    他敲了下门,听到“请进”后推开门,见沈柯在借着烛光看书,小心走进去,像是怕打扰到他,声音都不自觉放低:“都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啊,医书?”

    “不是。”沈柯将书皮亮给他。

    “看不懂,我晕字。”柳述摆摆手。

    沈柯低声浅笑,视线复又回到书上。

    蜡油顺着蜡烛往下滴落,到尾端时又慢慢凝固成一小块的不规则物体。

    柳述趴在桌子上,盯着蜡油看了半天,几次抬眼,都没发觉沈柯有犯困的痕迹,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好奇道:“你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

    沈柯眸光微动,心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这时应该已经奔赴考场了。

    可惜如今他已不在京城,而且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没那么向往科举了,准确来说是紧迫程度没那么强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柯道。

    京城权贵聚集,一派繁荣景象,叫他险些以为全天下都如此。若不是一路亲眼见证了老百姓的生活,亲自感受真正的生存困境,压根无法能体会到百姓的艰难与不易。

    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通晓圣人智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不弄不明白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拿不出解决百姓们困顿的实际办法,那么高中状元除了能光耀门楣,又有何用呢?

    “确实,春闱都要过了,你也来不及了。”柳述说。

    沈柯笑着点点头:“对,来不及了。”

    “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的!”

    “谢谢。”

    两人再度无话,柳述支着下巴,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后,最终落到了沈柯的脸上。暖黄的光晕在他白皙的脸上映衬出落日般的余晖,鸦羽般的睫毛上都沾上了光,翻书的动作缓慢又郑重,周身气质与这破旧粗糙的环境完全不符。

    柳述想不到他应该出现在哪里,反正不会是他常流连忘返的青楼赌坊酒楼,也不像是学堂的那些人,沽名钓誉假正经。

    忽然间他福至心灵,一下想到了最适合他气质的地方:“阿柯,你会出家吗?”

    沈柯一顿:“嗯?我什么要出家?”

    “我现在看你就很佛光普照!”

    沈柯沉默地看着他,突然吹一口气,蜡烛熄灭,房间一片漆黑。

    “现在还佛光普照吗?”

    “不了不了,是我瞎了眼了。你在哪里啊,好黑好黑!”柳述伸出手,在黑暗中四处慌乱地摸索着,直到被一只手牵住,才镇定下来。

    房间重新有了光。

    柳述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注意到两人握着的手,掌心有些热,微妙的情绪浮上心头,还没等他回过味来,沈柯就松开了手,将他推到自己的房间,温声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那你呢?还要看书?”

    “不看了,我也要睡了。”

    “好,那祝你做个好梦。”

    柳述掩上门,躺上床后很快就困意来袭,却在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惊醒过来——等等,我刚刚不是准备去找他问问隐疾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