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麻袋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堆里,溅起的污水打湿了林渊的黑色衣角。

    老瞎叔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昏黄灯影下扭曲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像是憋了数十年的浓痰终于被生生呕了出来。

    随着袋口解开,无数抹幽绿的火光在那粗糙的麻布间疯狂跳动,紧接着,成百上千张红色的生辰八字贴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蝗虫,借着未散的阴风呼啸而出。

    林渊瞳孔骤缩。

    在这些纷飞的红纸中,有一张的边缘正泛着令他灵魂悸动的金芒。

    那是他的命。

    他下意识地抬起覆满黑鳞的左手去抓,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那张纸贴上传来的、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温热感。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纸张边缘的刹那,他手背上的黑鳞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竟猛地倒竖起来,一股归墟之力不由自主地吞噬而去。

    嗤的一声。

    那张承载着“林渊”二字的纸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竟毫无征兆地风化、消散,连灰烬都没留下,仿佛他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处将过去彻底抹除的深渊。

    警告:检测到“身份锚点”正在崩毁!

    视界内,系统的红色字迹前所未有地狂暴。

    宿主正从这片世界的因果律中剥离,逻辑层级正在消失……

    林渊只觉得脚下一空,原本真实的荒原大地在他感知中竟然变得虚幻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半透明的轮廓正在雨幕中快速扩散。

    他不再是被世界排斥,而是正在被世界彻底“遗忘”。

    “林大哥!”

    夜凝霜发出一声娇喝,她苍白的指尖猛然虚划,大片银色冰霜顺着风势席卷而去,试图将那些四散逃逸的红色纸贴强行冻结在半空中。

    可那些纸贴并非实物,而是命理的具象,冰霜直接透纸而过,没能阻拦半分。

    “不准走……不准走啊!”

    一个浑厚却颤抖的声音突然撞入林渊的鼓膜。

    一直蜷缩在废墟后的老农阿夯,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竟像一头疯牛般冲入乱石堆。

    他重重地跪在碎石上,膝盖被磕得血肉横肉也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满是黑泥的粗手,死死地按住了那张即将随风而逝的、写有“林渊”二字的残页。

    林渊隔着漆黑的面具,看见阿夯那张老脸上全是混着泥水的泪。

    “恩公……你不能没名没姓……”

    阿夯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团发黄的乱发。

    那是他那个被清道夫杀害的儿子的断发,一直被他贴身藏着。

    他低头用牙咬破指尖,将血混着断发,如同编织草席一般,疯狂地、笨拙地将其强行揉进红纸的纹路里。

    那是一个卑微凡人在用他仅剩的、甚至是他儿子的残余阳寿,在跟天命抢人。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种卑微却顽强的挑衅,原本死寂的天空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只巨大且残缺的“终焉之眼”在云层后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道惨白得令人作呕的光束,带着某种名为“绝对秩序”的意志,从天而降,目标直指阿夯手中那张被续接的纸贴。

    那是“净我之光”,要将一切不稳定的因果彻底净化为虚无。

    “滚开!”

    林渊在面具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知道自己抓不住那张纸,但他知道怎么承载这份痛。

    他右手猛然一拽,缠绕在手臂上的镇魄链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他没有挥向天空,而是反手一拧,锁链末端锋利的钩刃在归墟之力的加持下,噗嗤一声,顺着他的左胸肋骨缝隙,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既然这具躯壳是空的,那就把一切都填进来!

    “以我之躯,代受万怨!”

    林渊的声音变得重叠且诡异。

    随着锁链入肉,他疯狂地运转系统核心,原本弥漫在阿夯及周围那些缩在暗处瑟缩发抖的民众身上的恐惧、绝望和愤怒,瞬间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烟雾,顺着锁链疯狂灌入他的体内。

    一道暗红色的厚重护盾在他头顶轰然撑开。

    轰——!

    惨白光束撞击在护盾上,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只有无数人临终前凄厉的哀嚎声在荒原上回荡。

    林渊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咯咯作响,像是有一座泰山压在了肩膀上。

    他背后那座铭誓之碑的虚影,在光束的持续压制下,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崩碎成满地的幽暗粉末。

    然而,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一刻却由红转紫。

    逻辑重构开始,引导碎裂余烬。

    那些崩碎的石碑粉末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风中精准地吸附在每一张飞舞的生辰八字贴背面。

    原本那些林家刻意书写的、代表着奴役与宿命的姓名,被这些粉末一点点腐蚀、抹除。

    取而代之的,是苍劲有力、透着冲天杀气的统一隶书:

    葬主之臣。

    这一刻,漫天的红纸不再是命格,而是林渊亲手签发的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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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最后一张纸贴稳稳落地,天空中的白光似乎因为失去了攻击目标而悻悻消散。

    林渊半跪在泥水中,胸口的锁链不断溢出黑血,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老瞎叔。

    老瞎叔正看着林渊脸上的漆黑面具,神情又哭又笑,嘴里发出尖利的惨笑声:“成了……真的成了……你以为这些纸贴是林家丢掉的垃圾?哈哈……那是你爹,林战那个疯子,跪在禁地里求了三天三夜,用了整整一千个守陵人的命魂,才从那条虫子嘴里换来的‘假死契’啊!”

    老瞎叔指着林渊的手背,眼神疯狂:“为了让你这个空壳活下去,他把所有人的命都赌在了你身上!你欠这片荒原的,你拿什么还!”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黑鳞正在剧烈起伏,在阿夯那续接因果的红光映照下,鳞片缝隙中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张稚嫩的面孔——那是阿夯的儿子。

    那张面孔在鳞片下清晰可见,它似乎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却努力地对着林渊,一开一合地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一串由粘稠血液组成的坐标,伴随着一股莫名的死气,清晰地映刻在林渊的视网膜深处。

    那是归墟真正的入口。

    与此同时,远方迷雾的尽头,一股令万物沉寂的气息悄然降临,林渊感觉到,脚下那些坚硬的乱石,竟在某种力量的逼近下,正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滩最细碎的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