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文容替她收拾那些画具的时候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那些纸箱里。

    因为要搬家了,她又排斥搬家,所以郗文容只能替她做。

    郗雾知道郗文容很爱她,郗雾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郗文容。

    郗文容和她父亲的爱情很庸俗。

    一个落拓画家和一个舞蹈演员,在大学里一见钟情然后相知相爱,但是双方父母不同意,然后年轻气盛和家里断绝关系私奔。

    年轻气盛又幼稚。

    只是画家终其一生籍籍无名,舞蹈演员在香港芭蕾舞团时发现自己怀孕。

    面临事业和爱情的抉择时,画家放弃了梦想,走进了广告公司的面试桌,舞蹈演员放弃了舞团的宿舍,住进了地下室。

    后来妻子半夜很想吃一包糖炒栗子,丈夫因为超负荷的工作导致精神恍惚,车水马龙的呼啸间,糖炒栗子和那束夕雾花撒了一地。

    那天夜里,有一场好大的秋日夜雾。

    因为怀孕前是舞团的台柱子,想养她做情妇的名流富豪亦是数不胜数,团长通情达理地给过她挽回的机会:“一个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能去巴黎的演出机会也只有一次,你自己掂量。”

    郗文容掂量了,然后郗雾活了下来。

    郗文容好看,回了老家浅岸后,用积蓄开了一家小规模的舞蹈室,哪怕带着一个拖油瓶郗雾,追她的仍旧不少。

    不过她一个都没有答应过。

    原因就那么一个:怕那个男人对女儿不好,而女儿还小,没自保能力。

    都说女儿长得像父亲,可郗雾的叛逆似乎从基因上就有苗头,比起父亲,她更像郗文容,从外貌到脾气,甚至比郗文容年轻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继父和女儿的各种不良悲剧,社会新闻上报道、电视剧里演,看多了听多了,有一阵,只要有男人追她,她晚上都做噩梦。

    她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男人,她是怕她识人不清的那个“万一”害了她的心肝宝贝。

    做了母亲之后,总是又幸福又敏感。

    郗雾小时候和她睡一张床,总是大半夜突然被妈妈抱得很紧。

    直到她迷迷糊糊间回抱住她,往她怀里钻:“噩梦飞飞,雾九打跑他们了,妈妈不怕。”

    女人抱她的动作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很多事情,郗文容不告诉她,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很聪明,从小就聪明,从几本残存的日记就大致推断出了当年的父母爱情。

    她看着小心翼翼整理她画具的郗文容,又想起刚刚客厅里和她争吵的画面,于是握着的拳慢慢松开了。

    那个男人有钱可以让郗文容不再为生活奔波操劳、

    那个男人对郗文容很好虽然郗雾讨厌他、

    那个男人有钱可以让郗文容去巴黎了却心愿、

    那个男人可以让她妈妈开心……

    死掉的肉包和活着的母亲。

    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如果肉包没被蒋透杀害,也许明天也会寿终正寝。

    可是郗文容心底那个埋得很深的芭蕾梦还没有实现。

    郗雾知道的,十几年来,郗文容从未荒废过练习,因为她妈妈觉得万一呢?万一哪天老天爷瞎了眼,让她有再次登台的机会呢?

    哪怕一次也好。

    加尼叶歌剧院的舞台她也许还能去呢?

    你看,这选择多好做?

    她握拳的手松开,插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不就一个讨厌的继父吗?

    忍就忍了呗。

    她不想让郗文容为难。

    她忽然觉得她真不是个东西。

    冷笑一声,浑身像套了层枷锁似的,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没去找蒋透算账,托着步子去了天台,然后拿了酒,像现在这样靠着墙、喝着懦弱的啤酒。

    酒瓶子一声声扣在水泥砌的墙上。

    她想要自由,可随着时间的流淌,她忽然对自由的定义开始有了模糊。

    蒋益暮是个有钱的男人,以至于郗文容在那么多男人中最终答应和他在一起。

    那也许,有钱就能自由吧?

    至少在某种意义上。

    她喝了口酒,脑袋很痛,于是胸口的滞闷就越发沉重。

    包里的女士细烟露出来一截。

    她瞧了眼,往兜里塞了塞。

    烟伤肺,她想找死的时候会买一包,但是最后都不抽。

    起初觉得尼古丁可以抽空大脑皮层,燃着的烟丝火光十足,她很焦虑,胸口堵满燥气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错觉,觉得当香烟点燃时,那些胸口怎么都散不掉的郁气会随着火色的烟丝被一起燃烧殆尽。

    可最后又总是清醒,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治精神崩溃的是药,尼古丁只是逃避现实的掉价货。

    她正想着什么,天台的大门被“砰”一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