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天色从午后渐至黄昏,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有邻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却还是固执地望着院门,总觉得下一刻娘亲就会推开那扇门,笑着叫他“傻孩子,坐在这儿干什么”。

    但院门始终紧闭。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收尽,夜幕开始笼罩村庄时,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沉香眼睛一亮,猛的站起身。

    然而推门而入的,却不是杨婵。

    而是四名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天兵。

    他们鱼贯而入,面容冷肃,目光扫过院落,最后落在屋檐下那具被旧衣盖着的尸体上。

    为首的天兵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奉二郎真君之命,前来带走刘彦昌尸身。”

    沉香愣住了。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父亲身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你、你们是谁?不许碰我爹爹!”

    天兵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但并未对孩童动手,只是侧身吩咐:“带走。”

    两名天兵上前,就要去搬动刘彦昌的尸身。

    “不许碰!”

    沉香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扑上去,死死抱住其中一名天兵的小腿。

    “放开我爹爹!你们放开!”

    天兵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孩童眼中满是泪水,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倔强地瞪着他。

    “小娃娃,这是真君之命,莫要阻拦。”

    另一名天兵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但沉香听不进去。

    他只知道这些人要带走爹爹,他不能让。

    “娘说过……娘说过要等我回来的……她还没看到我学会法术……”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爹爹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能带他走……”

    天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为首者轻轻叹了口气。

    他俯身,一根手指在沉香后颈轻轻一点。

    沉香只觉得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抱着天兵小腿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整个人被轻轻推到了一旁。

    “抱歉。”天兵低声说。

    然后他不再耽搁,挥手示意。

    两名天兵迅速抬起刘彦昌的尸身,四人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还给我!把我爹爹还给我!”

    沉香爬起来想追,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弹了回来,跌坐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天兵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再也听不见。

    院子里彻底空了。

    沉香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屋檐下,那里只剩下几片枯叶和一道拖拽的痕迹。

    爹爹被带走了。

    娘也不见了。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孤身一人”。

    之前虽然害怕、慌张,但总觉得娘会回来,爹爹只是睡着了。

    可现在,连爹爹都没了。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娘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是……可是……

    过了许久,沉香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多了些别的什么。

    他想到了舅舅。

    舅舅是神仙,是娘亲的哥哥。

    舅舅一定知道娘去了哪里,也一定能帮他把爹爹找回来。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

    沉香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站起身,迈开小腿就往村口跑。

    天色已暗,村道两旁的农舍里透出昏黄油灯光。

    有相熟的婶娘看见他,探出头喊:“沉香?这么晚了跑哪儿去?”

    沉香没应声,只是埋头往前跑。

    他要去找舅舅。

    舅舅说过会来看他和娘亲的。

    当他气喘吁吁跑到村口时,夜风正吹过村外那片荒草地。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几十步外,那四名带走爹爹尸身的天兵,此刻正恭敬站在一个人面前。

    那人一袭玄袍,身形挺拔,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冷峻而疏离。

    正是杨戬。

    沉香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喊“舅舅”,却听见为首天兵的声音随风飘来:“禀真君,刘彦昌尸身已带到。”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被两名天兵抬着的尸身上,眼中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

    “三圣母已被押进华山思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这尸身……带回天庭,按律处置。”

    “是。”

    天兵躬身领命。

    沉香站在荒草间,像被定住了。

    他看见杨戬挥了挥手,天兵们驾起云头,托着父亲的尸身缓缓升空。

    他看见杨戬转身,似乎要离开。

    然后,在转身的刹那,杨戬的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月光下,那双眼睛没有温度,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回天。”

    杨戬的声音传来。

    云光一闪,几道身影消失在夜空中。

    村口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沉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主,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刚才的泪痕,还是新流出来的眼泪。

    舅舅把娘抓走了。

    舅舅让人带走了爹爹的尸体。

    舅舅看见他了,却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要去河边,去找那个第一次见的小姨。

    小姨给了他宝莲灯,小姨对他笑,小姨说灯会保护他。

    小姨一定不是坏人。

    小姨一定和舅舅不一样。

    沉香拼命跑着,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穿过田野,踩过田埂,好几次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到了河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几尾鱼还在浅滩处游弋,一切都和白天时一样。

    可河边空无一人。

    “小姨……”

    沉香喘着气,四下张望。

    “小姨你在吗?”

    只有水声回答他。

    “小姨!我是沉香!”

    他提高声音喊。

    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河面。

    沉香沿着河岸跑了一段,又折回来,一遍遍找。

    可哪里都没有那道素白的身影。

    小姨也不见了。

    所有人都走了。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无助,还有刚刚萌生的恨意,全都化作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呜……娘……爹爹……”

    他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声音。

    娘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云端之上,夜色更深。

    杨戬负手立于云头,望着下方人间。

    他的目力极佳,能清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河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身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白晶晶落在他身旁,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她顺着杨戬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大哥,为何要把这些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呢?”

    杨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恨我,总好过让他恨天庭,恨这无情的天条。”

    “他才八岁。”

    “八岁,已经记得住恨了。”

    杨戬缓缓道:“等他再大些,就会明白,抓走他娘的是天条,带走他爹尸身的是律法。”

    白晶晶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可你现在就是他眼中的恶人。”

    “那便恶人罢。”

    杨戬转过身,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这是我这个血亲兄长应得的。”

    白晶晶默然。

    她知道杨戬说得对。

    若让沉香知道真相,那孩子将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天界的庞然大物。

    而恨一个具体的“舅舅”,至少目标明确,至少……还有个念想。

    可她也知道,杨戬心里并不好受。

    她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细线,径直飞向南天门方向。

    杨戬独自站在云头,又看了下方的河流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那里,缩成一团。

    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闭眼,转身驾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