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五日,人间五年。

    对于天庭而言,五日不过弹指。

    司法天神殿的公务依旧繁多,瑶池的仙娥依旧每日采摘蟠桃园清晨的露水,南天门的天兵依旧按部就班轮值交接。

    白晶晶坐在殿中处理卷宗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在河边哭泣的小小身影。

    但她没有去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这个做小妹的,能做的只有不拆穿,不过问。

    杨戬这五日也未曾回过天庭。

    灌江口的草头神们只知道真君出门了,去何处,何时归,一概不知。

    只有哮天犬偶尔会消失一会,再回来时,身上带着人间烟火气。

    它化成憨厚的中年汉子模样,穿着粗布衣裳,在刘家村外开了间小茶铺。

    沉香起初并不知道这个总给他多塞个馒头,雨天借他把伞的茶铺老板是谁。

    他只当是村外新搬来的好心人。

    五年里,他学会了砍柴、挑水、生火做饭,学会了用娘亲留下的几本旧书认字,也学会了如何一个人生活。

    当然,也学会了如何隐藏眼中的恨意。

    他长高了,身量抽条,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挺拔的轮廓。

    眉眼越发像杨婵,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只是眼底深处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冷。

    他不再轻易哭,也很少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做自己的事。

    法力也在增长。

    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院中,对着月光默默运转口诀。

    起初只是掌心泛起微光,后来能凝出水球,再后来,能隔空移动小石块。

    而宝莲灯,在他某次差点从山崖跌落时,第一次主动涌出暖流,托了他一把。

    那一刻,沉香才知道小姨说的“它会保护你”是什么意思。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有意识的与那盏灯沟通。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得不到回应,但偶尔在心无杂念时,他能感觉到灯芯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五年里,他打听了所有能打听的关于“神仙”、“天庭”、“华山”的事。

    村里老人说的故事,过往行商口中的传闻,茶铺老板偶尔无意的提及……

    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娘亲被关在华山。

    他知道华山很远。

    他还知道,那个抓走娘亲的舅舅,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连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

    第十二岁生日那天,沉香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一把柴刀,还有娘亲留下的一支旧银簪。

    他把银簪小心地包在布包里,贴身收好。

    然后锁上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家村。

    这一走,就是一年。

    华山脚下,云雾缭绕。

    沉香站在山道入口,抬头望着那高耸入云、奇峰林立的巍峨山脉。

    一年跋涉,风餐露宿,他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好几双,身上的衣裳也打满了补丁,但眼神却比离开村子时更加坚定。

    沉香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寻常人到此早已迷失方向,但沉香凭着那点微弱的法力支撑,竟一步步穿过了外围的迷障。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幽静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奇花异草,灵泉叮咚,远处崖壁上隐约可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古朴的莲花纹样。

    就是那里。

    沉香心跳加速,快步朝石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离石门还有百步之遥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玄袍银甲,面容冷峻。

    正是杨戬。

    沉香脚步猛的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五年积压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咬紧了牙,没说话。

    杨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少年长高了,瘦了,脸上有了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像极了三妹。

    “长大了。”杨戬开口,声音平淡。

    沉香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开。”

    “不让又如何?”

    “我要见我娘。”

    “凭你这点微末的法力,连这道石门都打不开,如何见你娘?又如何……救她出来?”

    “那是我的事!”

    “你抓了她,关了她五年!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资格?我是天庭的司法天神,奉命看守触犯天条的要犯。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沉香退了一步,又强行站稳。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不能退,他已经走了整整一年,娘就在那道石门后面。

    他忽然抬手,掌心运起全部法力,一丝微弱的清光泛起,其中隐约夹杂着宝莲灯特有的温润气息。

    杨戬眼神微动。

    五年,能引动宝莲灯的一丝威能,这份天资……确实不凡。

    但也仅此而已。

    他轻轻一拂袖,沉香掌心的清光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就这点本事?”

    杨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小主,

    “连我随手一挥都挡不住,也敢妄言救人?”

    沉香脸色煞白。

    五年苦练,在真正的神仙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不过……”

    杨戬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云海。

    “你若真想救你娘,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沉香猛的抬头。

    杨戬却不看他,自顾自说道:“三界之中,能与我抗衡的不过寥寥数人。”

    “西方灵山那位你请不动,兜率宫那位不问世事……剩下的,花果山那位齐天大圣,或是……”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沉香:“或是你那位小姨白晶晶。”

    “他们若肯收你为徒,倾囊相授,或许……十年,二十年,你能有几分与我对抗的资本。”

    沉香怔住了。

    他没想到杨戬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算是指路?还是另一种羞辱?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死死盯着杨戬。

    “你就不怕我真的学成归来,找你报仇?”

    杨戬笑了。

    “报仇?”

    他重复这两个字,轻描淡写道:“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我等着。”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里只剩下沉香一人,还有远处那道紧闭的石门。

    他站在原地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往前走。

    杨戬说得对,现在的他,连门都打不开,就算见到了娘,又能怎样?

    带不走她,救不出她,不过是徒增伤心。

    他缓缓跪下,朝着石门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娘,等我。”

    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门,转身下山。

    他有了目标。

    虽然五年间,并未听闻过自己小姨的事迹,但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名头他听了不少,也知道孙悟空在何处。

    云端之上,杨戬隐去身形,看着那个少年毅然决然下山的背影。

    哮天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道:“主人,就这么让他去?”

    “你怕悟空不收他?”

    杨戬淡淡道:“那就让他碰壁。碰壁了,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才知道救一个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哮天犬沉默了。

    它看着沉香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问:“您为什么不自己教他?以您的本事,若肯倾囊相授……”

    “我教不了,小妹,哪吒,悟空都能教他,唯独我不能。”

    杨戬开口打断他,说完,便自顾自的转身离开。

    哮天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它只知道,这五年里,杨戬虽未露面,却让它化成人形守在刘家村外,暗中照看那孩子。

    孩子生病时,是它悄悄把药放在门口。

    孩子练功遇到瓶颈时,是它“无意”中提及某些修炼关窍。

    甚至孩子出门这一年,真君也一直远远跟着,替他扫清了一些潜在的麻烦。

    这些,沉香永远都不会知道。

    杨戬转过身,冷冷道:“还不走?”

    哮天犬变回犬型,吐了吐舌头,跟在杨戬身后离开。

    清光一闪,两人消失在华山下。

    而山下,沉香已经走出华山范围。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山脉,然后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就着山泉吃了几口。

    吃完后,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这是他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换来的,上面就有花果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