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话外的,程所期被噎了一嘴。

    他不再犹豫,一口就干掉了碗里的不明液体。

    不算苦,但是很涩。

    有点像是生吃了一个没有成熟的柿子。

    整个舌根都是麻的。

    以至于乌姑那声叹息一般的话,让他反应不过来。

    “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

    程所期茫然:“记得什么?”

    这一碗下去,别说记得了,他现在是不是要给点面子,装出点准备毒发的样子?

    乌姑却起身打开窗户,没有接着他的疑问说下去。

    而是眯起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遥遥看着她口中的神山——也就是长乌寨的后山。

    “程大鹏是来赎罪的,从他做出那个决定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是在神山上,他的灵魂,已经交给山神。”

    乌姑的语调缓慢惆怅,似乎陷入了旁人无法窥探的某段回忆中。

    直到她转回来,凝视着程所期:“如果你不想跟你父亲一样,那就尽早离开这里,不要招惹任何人。”

    程所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门突然被人敲了敲,话语被人打断。

    “阿达。”

    门外传来巫年的声音。

    程所期偏头看一眼门口,勾唇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垂眸:

    “我不知道你算到了什么,才会对我说这么一番话。”

    “如果你说的这个结果,是未来的某个可能,那么我也明确的告诉你,从程大鹏离开后,很多事情就已经不是我能够选择的。”

    因为在获得自由的前提下,他得先活着!

    将门打开时,巫年将程所期整个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定他没事,才走进去跟乌姑打了招呼。

    他是专门来找程所期的,两人走回去的路上,巫年试探着问起。

    “阿达跟你说了什么吗?”

    程所期心里存着事,闻言瞧了他一眼:

    “说了,她说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这里。”

    “那你会离开吗?”

    巫年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

    程所期就突然想起有一段时间,莫工突然魔怔一样,沉迷起看各种狗血爱情剧。

    似乎剧中的发展,每一个神秘的族落中总有一个受宠的恋爱脑小辈会爱上外来者。

    一般这种恋爱脑都会被渣男欺骗,最后交付真心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这么看来,巫年倒是挺贴合女主那一角的。

    只不过程所期被迫陪莫工追完那一部虐来虐去又爱得深沉,其中还夹杂着灭族之仇的狗血爱情剧后。

    说实话,对比哭掉了一整包抽纸的莫工,他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内心并没有太大波动。

    程所期自动将自己代入渣男一角,对此毫无愧色:

    “巫年同学,你阿达有钱吗?”

    别说一百万了,就是还能用甩钱这样的方式羞辱一个人,他们估计都不知道。

    巫年确实对钱没什么概念,不过听明白他不会走的意思后,又开心起来:

    “我听先生说,外面对钱很看重,每个人都是金钱的奴隶,每天996,007的去给老板上坟才有饭吃,是真的吗?”

    其实巫年并不理解这个996和007是什么,只是先生这么说过,他就记住了。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大部分确实是这样。”

    程所期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先生,是族里什么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

    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对了,你说的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巫年拉住他,对他道:“你跟我来,寨子里一直保存着先生的画像,我带你去看。”

    能被他们称为先生的人,地位待遇就是不一样,连他的画像都是专门供起来的。

    那间祠堂一样的木房子,规格一看就是这里最好的。

    他们需要顺着石阶再往上走,去到寨子里生长着最大一棵古树的那一层。

    “……干什么?”

    行至树下,程所期被他突然的举动搞懵,下意识想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居然一下没挣开。

    “你摸。”

    巫年抓着他的手腕往上举,两人站在较矮的那一根树枝下,感受着近在咫尺,迎风飘动的红色布条一下、一下的拂过指尖。

    听说丁达尔效应出现的地方,证明它是被神明选中的。

    程所期仰头,看见天光从缝隙斜照而下,光影跟着风在手背上跳动。

    他的脑海里陡然闪过了掩埋在深处,早已斑驳的记忆。

    ——“在这个世界上,那座神山才是我最后的归宿,等你有一天看见它,你就会明白,我只能陪你走到这。”

    他七岁那年,程大鹏放弃了所有的科研项目,选择丢下妻子、儿子,毅然从家里离开,自此再也没有回来。